大殿里没有多余的陈设,空旷得像是被洗劫过一般,说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带出嗡嗡的余韵。
可就是这般朴素的环境里,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
一阵阵空灵的音乐声在大殿中回荡着。
那音乐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有千百只铃铛在同时摇响,又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石缝时发出的叮咚声。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不经过耳朵,直接钻入人的心里去。
听得久了,便觉得神思恍惚,视线也变得迷蒙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着灵魂。
大殿的中央,摆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桌。
那张桌子是用一整块老木剖成的,表面没有上漆,只是打磨得很光滑。桌子不大,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个铜盒,一面普通的铜镜,还有一个金色的塔状东西。
那个铜盒通体发黑,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哪个破落户家里用来装针线的旧盒子。
可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铜盒的盖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交织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铜镜也很普通,巴掌大小,镜面蒙了一层灰,模糊得照不出人影。
可镜子背面的雕刻却异常精细,那是一幅百鬼夜行的图案,每一只鬼怪的姿态都不一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镜背上跳出来。
而那个金色的塔状东西,正是音乐声的来源。
那是一座巴掌大的八面玲珑塔,塔身通体金黄,像是用最纯净的黄金铸造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文字。
每一面塔身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里透出幽幽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光斑从小窗口中投射出来,在昏暗的大殿里投下一片迷离的光影。
伴随着光芒的闪烁,那些空灵的音符不断从小窗口中流淌出来,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
幻音宝盒。
而在桌子的后面,坐着一个温婉的少女。
少女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她的容貌生得很温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秀气,皮肤白净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双纤细的手正放在幻音宝盒上,十根手指轻轻拨动着宝盒上的符咒,动作轻巧而熟稔。
她每拨动一下,宝盒便发出一个新的音符,像是在弹奏一首古老的乐曲。
那些音符在她指尖跳跃着,流淌着,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音乐之中。
医仙一眼看见那个少女,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在一瞬间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是月儿。
是她在墨家机关城里日日夜夜牵挂的月儿。
那个孩子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可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素白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泛着苍白,整个人像是一株被移到了阴暗角落里的花草,失去了阳光和雨露的滋养,正在一天一天地枯萎。
医仙再也忍不住了。
“月儿!”
她喊出声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裙摆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直线,鞋底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她几步冲到少女面前,蹲下身子,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少女的手。
那双手冰凉。
冰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医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上下仔细打量着月儿,从眉眼看到嘴唇,从肩膀看到手腕,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月儿的手背上。
“月儿,月儿,你看看我,我是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说话啊月儿,你告诉姐姐。”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少女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一样。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少女脸上搜寻着,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笑容,希望听到那一声软软的“姐姐”。
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可那双眼睛却让医仙的心凉了半截。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光彩,瞳孔散大而无神,像是两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
她看着医仙,目光却穿过了医仙的身体,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像是在看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神色木讷。
目光空洞。
完全不认识医仙。
医仙急了。
“月儿,你看看我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几乎要破音的颤抖,“你不认识姐姐了吗?我是你姐姐!在墨家机关城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你还记得吗?我教你认草药,教你配药方,你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当一个医者的!”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月儿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希望把这个孩子从那种木讷的状态中摇醒过来。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指甲在月儿的肩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可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医仙,眼神依旧空洞,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张被定格了的画,没有喜怒,没有哀乐,没有恐惧,也没有欢喜。
医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月儿,你看看我。”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哀求的味道,“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姐姐啊。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被坏人抓走了,都是我的错。你骂我好不好?你恨我好不好?你打我也行,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可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歪了歪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医仙,眼神中透出一丝困惑,像是在奇怪这个陌生的女人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那丝困惑也只是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就消散了,她的表情重新变得木讷而呆板。
医仙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可她的表情却已经变得狰狞。
那一瞬间的愤怒将她清丽脱俗的面孔扭曲得近乎可怖,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狼,随时都会扑上去把敌人撕成碎片。
她死死地盯着月神。
“你把月儿怎么了!”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在大殿里回荡着。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的真气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将她浅绿色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为什么不认识我了?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说啊!”
医仙一步步朝月神逼近,每一步都带着冲天的杀意。她身上的药香气在愤怒的驱使下变得浓烈而刺鼻,腰间药囊里的草药因为真气的震荡而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月神的脸色猛地一僵。
她的面纱被医仙的掌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面纱下那张失去了血色的面孔。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赢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旧是冷淡的,可那份冷淡里却藏着一股让她心惊胆战的审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为了防止千泷反抗,用阴阳术控制了她的记忆,让她变成了一个只会听从命令行事的傀儡。这件事她做得很隐秘,甚至连大司命都只知道一个大概,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可现在,真相被医仙一句话捅破了,赤裸裸地摆在了赢宣面前。
她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用阴阳术控制一个无辜的孩子,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以赢宣的手段,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她死上十回。
可她也不能否认。
因为千泷的状态就在那里摆着,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木讷的脸,那个被抽去了灵魂一样的躯壳——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孩子不正常。
月神的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医仙见月神不回答,更是怒火攻心,几乎失去了理智。她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将她的裙摆和发丝吹得四散飘扬,脚下的青石地面在她的真气冲击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准备出掌了,掌心已经凝聚起一股幽青色的真气,那是她医家独门的内功——化骨掌,掌风过处,连骨头都能化成一滩水。
“说!”
医仙厉声逼问,身形一动,就要朝月神冲过去。
赢宣抬手示意她冷静。
那只手抬起来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像是一个人在闲庭信步时随手拂开垂在眼前的柳枝。可就是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却让医仙的身形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不是惧怕。
而是她对他的信任。
这些日子跟在赢宣身边,医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手段。他既然让她冷静,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既然插手了这件事,月神就别想好过。
想清楚这一点,她狠狠地咬了咬牙,将掌心的真气缓缓收了回去,可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月神,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能把人烧穿。
赢宣在一片疑惑和恐惧的目光中,缓缓走到桌前。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扫过那面铜镜,扫过那座幻音宝盒,最后落在了那只锈迹斑斑的铜盒上。
他没有理会那名少女。
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从她面前走过,衣袍的下摆轻轻擦过桌沿,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他伸出手,手掌隔空对着那只铜盒,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轻轻一招。
那只看似沉重无比的铜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底部,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铜盒入手的感觉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赢宣单手托着它,手指在铜盒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滑过那些锈迹和纹路,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在铜盒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然后他翻手一收。
铜盒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月神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知道那个铜盒是什么。
那是藏着苍龙七宿秘密的关键之物,是阴阳家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找到的至宝。
东皇太一为了凑齐这些东西,前前后后耗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动用了整个阴阳家遍布各国的势力,死了不知道多少弟子,才终于将铜盒弄到了手。
可现在,赢宣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拿走了。
像是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
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东皇太一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那个一辈子沉稳如山的老怪物,恐怕当场就会气得吐血昏倒。
可赢宣的动作还没有停。
他把铜盒收走之后,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正在发出空灵音乐的幻音宝盒上。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听那音乐,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