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炎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胸膛的起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四根铭刻着阴阳书法的冰柱上,那些诡异的铭文在冰晶表面缓缓流转,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这四根冰柱,就是囚禁她这么多年的牢笼。
万年玄冰阵,东皇太一亲手布下的绝世阵法,每一道铭文都蕴含着天人合一境的恐怖力量,如同四堵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将她死死地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这些年她试过了所有的办法,用尽了所有的手段,甚至连燃烧本源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都试过了。
可无论她怎么拼命,那四根冰柱上的铭文都纹丝不动,像是亘古不变的天堑,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
可此刻,希望却重新燃了起来,亮得刺眼。
既然赢宣连荀子都能一刀斩杀,那这万年玄冰阵又算得了什么?荀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人合一境,比这座死物阵法不知强了多少倍。赢宣能杀荀子,就一定能破开这座阵。
她终于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东君炎妃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中涌起一股热意。她用力咬着嘴唇,硬生生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她是东君炎妃,阴阳家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她不能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赢宣面前。
被困在这万年玄冰阵里这么多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暗无天日,与世隔绝。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和寂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月神偶尔会进来嘲讽她几句、逼问她苍龙七宿的秘密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和外界交流的机会。
月神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专往她最痛的地方扎。有时候嘲讽她当年的愚蠢,有时候嘲笑她如今的狼狈,有时候拿燕丹来刺激她,有时候又拿千泷来威胁她。
那些尖锐刻薄的话语在死寂的冰牢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那算是她这些年唯一的变相说话了,虽然每一句都让她恨不得撕烂月神的嘴,可至少那还是人的声音。
更多的时候,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这座冰冷的牢笼中,看着雪花不断飘落,看着樱花不断化为冰屑,听着自己越来越缓慢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那种孤独和压抑,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她若不是意志力足够坚强,早就被逼疯了。
可即便她的意志再坚强,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也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灵魂上慢慢地割,割出一道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凝固在时间里动弹不得。
可现在不一样了。
此刻看着获得自由的机会,她简直像快要渴死的鱼看见了水,像快要冻死的人看见了火。
那种强烈的渴望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没,让她恨不得立刻冲出这座冰牢,站在真正的天空之下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而且出去之后,她还能好好照顾千泷。
她的女儿。
她被囚禁的时候,千泷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之中,恨自己没能力护住女儿,恨自己让女儿受了那么多苦。
月神竟然用阴阳术控制了千泷的心神,抹去了她的记忆,这种事每次想起来,都让她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等出去之后,她一定要把这些年亏欠的全部都补上。
她要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女儿,要看着她的笑脸,要听着她的笑声,要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谁敢动她的女儿,她就让谁死。
至于赢宣帝国太子的身份,以及他和燕丹之间的敌对关系,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东君炎妃心中念头急转,很快便理清了思绪。赢宣是帝国的太子,而燕丹是反秦联盟的盟主,是帝国最大的敌人之一。从立场上来说,她和赢宣本应是敌人。
可她现在是阶下囚,燕丹那个男人根本救不了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被关在这里。真正有能力救她出去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更何况赢宣说的是做交易。
让她做一件事,并不是要她以后委身效忠。这只是一场交易,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她帮他做一件事,他救她出来,之后两清,谁也不欠谁。
这样的条件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打定主意之后,东君炎妃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脸上所有的震撼和复杂情绪。她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典雅的模样,双手在身前交叠,向赢宣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无匹,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可这一次,她的姿态中没有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谦卑。
“妾身在这阵中待得太久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依旧清冷而动听,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苦涩和自嘲,“消息闭塞,不知天下之事。没想到短短几年,天下竟出了殿下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之前那些无礼冒犯的话,实在让殿下见笑了。”
她直起身子,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精明。她虽然迫切地想要出去,却还没有被冲昏头脑。她知道赢宣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既然说是交易,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殿下所说的交易。”
东君炎妃的声音变得慎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条件是什么?妾身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帮上殿下什么忙。”
她的目光直视着赢宣,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以殿下的实力和身份,天下间怕是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殿下。妾身虽然自负有些本事,却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托大。”
她这话说得极为客气,却也在试探。她想知道赢宣到底想要什么,想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换取自由。
赢宣负手站在原地,听完她的话之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从东君炎妃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千泷身上,最后又移回到东君炎妃脸上。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
赢宣的声音平淡而从容,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帮孤解开一个东西。”
解开一个东西。
东君炎妃听到这句话,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她心思玲珑,聪慧过人,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赢宣的意思。
什么“东西”需要她来解开?
她身上最大的秘密,东皇太一和月神一直想要从她口中撬出来的,就是苍龙七宿的秘密。作为阴阳家曾经的第二号人物,她对苍龙七宿的了解远超其他人,包括东皇太一在内。
虽然东皇太一一直在研究苍龙七宿,可这个秘密牵扯到阴阳家最古老的传承,她手中掌握着一些连东皇太一都不知道的关键线索。
赢宣想要的是苍龙七宿。
这是唯一的解释。
东君炎妃思忖了片刻,那双丹凤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心中迅速盘算着得失。苍龙七宿的秘密确实珍贵无比,是阴阳家数百年来的最高机密,是关系到天下气运的惊天隐秘。
若是换作别人,她绝不会轻易松口。可她现在被囚禁在万年玄冰阵中,若是不答应赢宣的条件,就只能继续在这里困死下去,连女儿都护不住。
苍龙七宿再珍贵,也比不上自由和女儿。
更何况,赢宣只说是“帮他解开”,并没有说要把苍龙七宿的秘密全部告诉他。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了。
想到这里,东君炎妃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和兴奋,“妾身答应殿下的条件。”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四根冰柱,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渴望。
“只要殿下能救妾身出去,妾身必定竭尽全力,为殿下解开那个东西的秘密。”
千泷一直站在冰壁前,仰头听着母亲和赢宣的对话。小姑娘虽然年纪小,很多事情听不太懂,可她听懂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娘亲要出来了。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两颗点亮的小星星。她转过身跑到赢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眼眶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笑得格外开心。
“多谢宣公子!”
千泷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多谢宣公子救我娘亲!”
她说着弯下腰去,想要向赢宣行礼,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赢宣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
“交易而已。”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漠然的调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各取所需,不必谢孤。”
千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各取所需”,却能感受到赢宣并不想让她太过感激。
小姑娘乖巧地闭上了嘴,退回到医仙身边,拉着医仙的手,大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医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她是亲眼见过赢宣救人的,在衡阳城中,他毫不犹豫地救下了那些被瘟疫折磨的百姓,在蟾宫大殿中,他答应了给墨家解药。
虽然赢宣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从来不是真正的冷漠无情。
此刻看到千泷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到东君炎妃眼中的希望,医仙也觉得高兴。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千泷的头发,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心中想着,殿下虽然嘴上不承认,可他毕竟是答应了。
可这边三人心情愉悦,那边阴阳家的人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月神。
月神站在人群之中,那张隐藏在淡紫色面纱下的面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脸色铁青得厉害,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君炎妃,目光中满是阴冷和不甘。
她心里清楚得很。
以她和东君炎妃之间的仇恨,一旦那个女人被放出来,第一个要找麻烦的就是自己。她们之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很多年以前,从阴阳家的明争暗斗,一直到如今的囚禁之仇。
她利用阴阳禁术控制千泷的心神,抹去千泷的记忆,这件事一旦被东君炎妃知道,对方绝对会撕了她。
虽然她的武道修为不弱,也是大宗师境的高手,可和东君炎妃相比,还差了那么一截。
东君炎妃当年在阴阳家中就是仅次于东皇太一的第二号人物,修为已入大宗师巅峰,距离天人合一境也只有一步之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不是对手。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个赢宣。
那个杀神连荀子都能一刀斩了,杀她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月神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恐惧。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身影从人群中闪现而出,轻纱长裙在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来到赢宣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弓身,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礼。
“殿下。”
月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恳求,“请三思。”
赢宣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开口说话的蝼蚁。
月神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炎妃是阴阳家的叛徒。”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当年她背叛东皇阁下,窃取我阴阳家重宝,犯下了滔天大罪。东皇阁下耗费了巨大心力,亲自布下这座万年玄冰阵,才将她囚禁在此。”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透过面纱看向赢宣,目光中带着几分哀求。
“这是阴阳家的内部事务,恳请殿下能给阴阳家留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