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狱中的极寒气息在冰阵破碎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原本冻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润气息。
冰屑落尽,众人依旧站在原地,四周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
虽然事先已经有所预料,毕竟连荀子那样的天人合一境高手都死在赢宣刀下,破开一座死物阵法自然不在话下。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亲眼看到那座困住东君炎妃数年之久的冰晶牢狱在赢宣手中像纸糊一般碎裂,还是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章邯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他跟随赢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见过赢宣斩杀荀子的霸道,见过赢宣击败三大高手的从容,见过赢宣压服江湖的气魄。
可每一次看到赢宣出手,他都还是会被深深震撼,那种以一己之力碾压一切的力量,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
晓梦站在赢宣身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映着漫天飘散的光点,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开道家天宗跟随赢宣巡狩天下的决定,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她能够看到的东西,能够接触到的境界,远比在天宗里枯坐百年要多得多。
医仙紧紧拉着千泷的手,脸上满是惊叹和敬畏。
她虽然一直知道赢宣很强,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赢宣以如此霸道的方式破开一座阵法,那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力量,让她心中对赢宣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娥皇和女英姐妹俩互相搀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们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刚才看到的场景,那个黑衣年轻人双手撕开冰晶牢狱的画面,会永远刻在她们的记忆深处。
而阴阳家那边的众人,更是个个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司命和少司命姐妹俩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再也不敢多看赢宣一眼。
徐福那张脸上冷汗涔涔,两条腿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住了。
恐怕从这次蜃楼之行以后,月神这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对赢宣不利的念头了。
对他们来说,赢宣已经不是人了。
是神。
是只能远远敬畏、永远不可触犯的存在。
是敬如敬神。
东君炎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她那双极美的丹凤眼瞪得大大的,眼眶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打转。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碎了。
那座困了她数年之久的牢狱,就这么碎了。
那道她以为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天堑,那道让她无数次绝望到近乎崩溃的壁垒,在赢宣手中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他随手一撕便化作了漫天碎屑。
她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
这个念头在东君炎妃的脑海中炸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起,直冲喉头。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足尖轻点,拉着千泷飞掠而出。
她的身姿依旧优雅动人,黑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被囚禁许久的凤凰终于挣脱了牢笼,展翅高飞。
她在樱狱大殿下方的冰面上落下,松开千泷的手,双臂张开,仰头看着头顶的穹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里依旧是樱狱,依旧是在蜃楼的内部,可那道困住她的壁垒已经不存在了。
她可以随意走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以重新站在真正的天空之下,感受真正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那道曾经如同天堑般困住她的牢狱消失了,她再也不受任何拘束。
东君炎妃像是一个少女一样在大殿里连连起舞。她衣袂飘飘,黑发飞扬,每一个动作都轻盈得如同蝴蝶振翅,每一道身姿都优美的如同惊鸿一瞥。
她的丹凤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嘴角挂着情不自禁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灿烂光彩。
千泷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起舞的身影,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角却挂着灿烂的笑容。她虽然不太懂母亲此刻的心情,却能感受到母亲身上那股压抑许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喜悦和激动。
良久之后,东君炎妃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着,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激动起舞时留下的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拉起千泷的手,款款走回到赢宣面前。
她站定之后,她双手在身前交叠,身姿款款地向赢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一次,她的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顺。
“多谢殿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微的颤抖,却格外真诚,“妾身承诺答应殿下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的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畏,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些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怀疑。
赢宣随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养。
对他来说,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破开一座万年玄冰阵,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根本不值得在意。他之所以出手,不过是因为东君炎妃对他有用罢了。
至于东君炎妃的感激和承诺,他并不在意。
他永远只相信自己,和自己手里的力量。就算东君炎妃反悔也无所谓,这天下还没有人能欠他的东西。他既然能把她救出来,自然也能把她推回地狱,全看他心情。
真要是起了别的心思,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她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过眼下看来,东君炎妃还不算太蠢。
赢宣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抬腿迈步,准备带着众人离开樱狱。
这座万年玄冰阵已经破了,东君炎妃也救出来了,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战靴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章邯、晓梦、医仙等人纷纷跟在他身后,准备一同离去。
可就在这时,赢宣的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他的身形定在原地,黑色的衣袍微微晃动了一下便重新归于静止。他偏了偏头,目光朝某个方向扫了一眼,却没有回头。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闪,一道模糊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赢宣身边。那身影出现得极为突兀,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身法已经快到了普通人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来人稳稳站定之后,众人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穿黑红色宦官袍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皮白净无须,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四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阴冷却深不可测的气息。
曹正淳。
帝国宫廷中的大太监,赢宣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之一。
曹正淳深深弓着身子,将头几乎要贴到赢宣的肩膀上。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赢宣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汇报着什么,语速极快却又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精准。
赢宣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曹正淳汇报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片刻之后,曹正淳汇报完毕,深深弓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重新融入阴影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赢宣听完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人群后方的徐福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长。
那一眼,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徐福被这一眼看得全身血液都凉了几分。
他有种错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荒古巨兽盯上了一样。
一股极其不安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连手指尖都在发凉。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猛跳了起来,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冲破肋骨蹦出来一样。
一股极其浓烈的不祥预感从心底猛然升起,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他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赢宣那一眼落在徐福身上,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入了笼的猎物,让徐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
赢宣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徐福一眼。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朝樱狱大殿外走去。
战靴踏在冰面上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踏在蜃楼廊道木板上的沉闷回响,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章邯第一个跟了上去。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虎目扫过阴阳家众人,目光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晓梦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拂尘搭在臂弯里,步伐轻盈而从容,跟在赢宣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医仙拉着千泷的手也跟了上去。千泷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东君炎妃,小姑娘脸上满是喜悦,时不时朝母亲招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
东君炎妃拉着女儿的另一只手,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那双丹凤眼四下张望着,看着蜃楼廊道两侧的雕梁画栋,看着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芒,看着那些原本熟悉如今却显得有些陌生的景物。
每多看一眼,她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就多一分。她被困在樱狱里太多年了,久到已经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如今重新走在这廊道之中,虽然依旧是在蜃楼内部,可那种不再被束缚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偶尔会瞥一眼月神,那双丹凤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让月神头皮发麻的快意和玩味。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说,你等着,咱们的账慢慢算。
月神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面纱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能感受到东君炎妃那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可她不敢发作,甚至不敢抬头和东君炎妃对视。赢宣就在前面走着,那个煞星一句话就能让她闭嘴,一个眼神就能让她魂飞魄散,她哪里还敢在他面前造次。
大司命和少司命姐妹俩并排走在月神身后,两人的脚步都很轻,轻得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大司命那双妩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惶恐和茫然,她时不时偷眼看一下赢宣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她已经完全看明白了,赢宣此番登上蜃楼,从头到尾就是冲着阴阳家来的。什么巡查蜃楼,什么偶然发现紫贝水阁,全都是借口。
这个年轻的帝国公子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步步紧逼,把他们阴阳家逼到了墙角里。
而且这件事必定得到了始皇帝的默许。
大司命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连始皇帝都对阴阳家产生了不满,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国对阴阳家的态度已经变了,他们从帝国倚重的合作者变成了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弃子。
阴阳家在帝国体系中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地位和人脉,在始皇帝的一个念头面前,全都是笑话。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层,大司命也没有任何敢生出逃跑的念头。逃跑?往哪里跑?面对一个一刀斩杀荀子、随手就能撕裂万年玄冰阵的存在,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她敢有任何异动,章邯的剑或者赢宣的刀就会在一瞬间落在她脖子上。
她偷眼看了看赢宣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妹妹少司命。少司命依旧低垂着头,紫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孔,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