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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孤身一人(1 / 1)

“你怕她往你饭里下毒吗?张嘴闭嘴‘地狱’,跟你见过似的。”

居然是汐月。

“终于醒啦?”我在脑子里笑起来,“最近你可够懒的。整整一天,你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喔……一天?你那边过去了这么久?”

声音懒懒散散,跟没睡醒似的。

“可能比这还长。好像最近我都没跟你说上话,该不会一直在睡吧?”

“或许。不过呀,从我这边看,懒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

“对呀,天都要塌啦,而你却在睡大觉。”

这里是梦?

我瞧瞧四周,邻桌的男女正在低声交流,楼下的“灰老鼠”还在放声狂嚎,舞池里人头攒动,面前铸铁盘子里的半块布朗尼蛋糕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巧克力香气。声光电,色香味,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感知之下。我确定自己醒着,而且醒的好好的。

“你在说什么梦话?”

“也不知是谁在说梦话。”她像是在我脑子里伸了个懒腰,“算了,算了,这事儿先搁在一边。跟我说说吧,在那边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看给你愁的。”

“事儿不小。你最好打起精神来仔细听。”

“只要是发生在那边的,就不可能有大事。”

“话可别说的太满。听之前,你最好去找条成人纸尿裤。”

她低低的啐了一声,正好啐在我大脑皮层上。

“多谢提醒,”她说,“但本人从不穿那种东西,因为用不着。就算被吓到要尿裤子,我也会尿在你的裤子里。”

“真粗俗。”

“我俗就是你俗。别忘了,我就是你的阴暗面呀,少女。”她笑得很开心,“你人现在在酒吧,对吧?我好像能闻到酒的味道。友情提示,少喝点。你往里喝多少,我就往外尿多少,一滴都不会帮你兜着。”

“你敢。”

听起来,她的笑声离我似乎有点远,仿佛她人不在我脑子里,而是躲在灰老鼠身后的那间演员准备室的墙皮后面。

“快讲吧。”

我叹了口气,开始跟她讲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我讲啊讲啊,从头一次去找爱莎面试讲到法桐移栽,再从法桐移栽讲到佐佐木翔太,也不知道讲了多久。她以惊人的耐心听完了我杂乱无章的描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汐月是完完全全站在我这边的。

听完之后她承认,事情确实不小,但远不到尿裤子的程度。对于爱莎这个女人,有顾虑是对的。“她那张脸如果能上电视,只能扮演给别人饭里下毒的角色”。至于如何处理这件事,汐月却不肯给出建设性意见。

“说到底,我也站在和她相同的位置上呀。”她说,“所谓相同,是指我和爱莎都在跟你分享男人,或者说是在跟你抢男人。具体怎么看待全随你,总之,我和她是彻头彻尾的一路货色。帮你出主意,不就等于变相对付我自己嘛。”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当然不会,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若说我和爱莎不同之处嘛……也是有的,但只有一点。你可以赶走她,但你没法赶走我。因为我就住在你脑子里。”

“那倒是。”

“从秦风那头看,事情也差不多。他可以冷落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冷落我。如果他胆敢这么干,我就会搅得你们俩鸡犬不宁。”

“汐月,你跑题了。”

“不,这就是我想说的。想说这些话想好久了。”

“听上去……你对爱莎毫不在意,你更关心你自己。”

“对喽。”她又笑起来,“颜爱莎不是我的麻烦。是张开双臂邀她入伙,还是在她的大屁股上猛踹一脚,那种事根本轮不到我来操心。我只关心我自己。”

“自私鬼……”我小声嘟囔着,“真是白费口舌。”

“难不成你想让我替你拿主意?”

“不要。”

“就是嘛。我虽然在你的脑子里不假,但我不是你,更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过我还是坚决站你这边的,你想怎么做我都挺你,天塌不下来。只不过……我希望你做决定前多想想,最好慎重点。”

“你这是推卸责任,咱俩本就是一体的。”

“不一样,不一样。”她说的很快,“咱俩不是一码事。完全不是。”

“怎么呢?”

“秦风最先爱上的是你,又不是我,这就决定了我是依附于你们的关系而存在的。你如果被秦风爱的死去活来,那我也就会跟着荣宠万丈。对不对?爱屋及乌,爱主母及丫鬟,道理一样。”

“又是大男主清宫剧。”

“我也讨厌当男人的附属品。但咱们是女孩啊,生来就没得挑。”

我摇摇头。

“我可不会抱怨自己的性别。”

“我也不会。事实上,我喜欢自己的样子,或者说,我喜欢咱们现在的样子。”

“……我也喜欢。”

汤匙上的倒影又开始笑了,我伸手去把它翻到正面,让融化的冰激凌挡住我的脸。

“如果大叔不喜欢我呢?”

“那麻烦可就大喽!”她大惊小怪的叫起来,“你如果不讨秦风喜欢,那我的位置也就会跟着不稳。这就像是……刚刚你把咱家比喻成公司,把自己比喻成了董事长,对吧?”

“对。”

“顺着往下考虑好了。你如果是董事长,那我就是董事长的亲闺女,或者亲妈。反正在你那里都差不多。”

“少暗戳戳的影射我。”

“反正我是寄生在你身上的,如果你这个董事长失去了对核心资产的控制权,那我‘胡吃海塞’的日子也就跟着到头了。当然啦,就算没了秦风,你也可以带着我去别的男人那里开荤。你是女人嘛,又年轻又漂亮,这种事不难办到。但我这人还是有点念旧的,在一家餐馆吃习惯了,就不想再换第二家。”

我皱起眉。

“不信你没意识到刚刚的话有多脏。”

“注意到了。我故意的。有本事咬我。”

“你以为我不想?”

“来!”

“算了。”我闭起眼睛,仔细咂摸着她的话,“所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在爱莎这件事上,重要的不是我怎么想,而是大叔怎么想。我最好小心翼翼的揣摩大叔的心思,尽量别惹得他不高兴?”

“啥?”

“装什么傻。说了半天,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是靠着你才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你要是塌了一准能砸死我。所以你可别犯浑,装的可爱点,别让秦风讨厌你!假如他想纳爱莎为妾,那你就赶紧跟着点头。否则一旦惹他不高兴,我就得跟着你背井离乡去啃汉堡王了!’”

“当初你就该留在表演学校,学的挺像那么回事。”

“我说对了?”

“确实没说错。”

“自私鬼。”

“在这件事上,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对。唉……”

她突然叹气起来。这在她可不常见。

“怎么了?”

“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而我却在陪你聊这些荒唐事。”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

“不是半小时,大叔的飞机还有两个半小时才落地。”

“算了。”这话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你如果愿意留下来想,那就想个痛快好了。”

“还有什么可想的?今晚问问大叔就搞定了。如果他说想要那个女人,我就点头同意。”

“生气了?”

“废话。”

“这可不是废话。唐祈是怎么教育你的?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首先要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如果你在生气,那你就该……”

“知道了!”

我再次闭起眼睛,试着一边呼吸,一边数数。

“4-7-8呼吸法”,百试百灵。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在我调节自己呼吸频率的时间里,汐月一直保持着某种沉默。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她舌头底下压着一些能让我感到茅塞顿开的结论。每次都是。

“雪灵,”等我做完一个循环时,她开口了,“我虽然没办法直接看到你的念头,但你脑子里的那些算盘珠正在噼里啪啦的响,这一点我还是能听出来的。”说到这里,仿佛故意似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告诉我,其实……你觉得这事儿已经没法阻止了,对不对?”

我是这么想的吗?

“不知道。”

“而且你也不想阻止。实际上,你早就跳过了要不要接纳爱莎的阶段,你正在考虑如何顺水推舟才能把爱莎拉进‘秦海王受害者互助会’。”

“我没有。”

“如此一来,爱莎她就算浑身是刀子,也不能隔着秦风扎你,对吧?”

“我没有!!”

邻桌的女人回头看我,两只三角眼间满是怒气,我只好朝她低头表示抱歉。

“那就好。”我听出来了,她根本不信我,“我还是那句话,爱莎‘入伙’不是小事……我希望你做决定前多想想,最好慎重点。”

“慎重?慎重什么?”让那个鬼呼吸法下地狱去吧,屁用没有,“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的确觉得这事儿已经没办法阻止了。我没办法阻止她爱上大叔,也没办法阻止大叔爱上她。”

“是没办法,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

“是做不到,还是不愿做?”

“我怎么做?”

“一哭二闹三上吊啊!”她说,“每个女人都会。”

“我就不会。也许我不算个女人。”

“算。就是脸皮儿薄了点。”

“你什么时候变的跟唐祈姐一样了?”

“说话有学者范?”

“张嘴就惹人嫌。”

她的笑声在楼下的演员准备室里回荡。

“汐月,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不啊,我最喜欢你了,恨不能亲亲你的小脸。如果我有自己的手和嘴的话。”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跟我打哑谜。”

“哪儿有什么哑谜。”她提高了嗓门,“在爱莎这件事上,你其实很清楚自己在权衡什么,只是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考虑那么龌龊的事。”

“我没有。”

我有气无力的回嘴。

“既功利,又龌龊。”她一点情面都没给我留,“如果你只是害怕爱莎的刀子,想着趁这个机会躲到秦风背后,那我无话可说。毕竟你我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想想当初,我是怎么出现的?不就是被这女人一通又一通的骚扰短信逼出来的吗!比起让你继续承受她的精神折磨,期待她某天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用秦风把她关起来更方便。如果你只有这一点小小的功利心,我完全支持。举双手双脚支持。”

“谢谢。”

“当初如果让我一枪崩烂她的脑壳,哪儿还会有后面这些烂事!”

她还是没忘。

“不能杀人。”

“可问题在于,除了那点小小的功利心外,你还在考虑更加龌龊的事。对不对?”

我感觉喉咙发干。

“你在想,假如爱莎变成了你的家人,就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你犯下的罪过?对不对?你是不是还做了场白日梦,幻想着某天吃早饭时她挺着大肚子来到你旁边,一边往你盘子里拨煎鸡蛋,一边告诉你她妹妹的事从此翻篇儿了?”

“总比她没来由的原谅我要强,不是吗……至少我为她做了点什么才换来了她的原谅。”

“你太执着于‘被原谅’这件事了。”

“汐月,你知道吗,她今天下午本来是想原谅我的。就因为我已经把该还的东西还给了她。”

“好事呀。”

“一点都不好!当她说出‘原谅你’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高兴,反而觉得很害怕,你想象不到当时我到底有多害怕。她用那种冷冰冰的口气说出来的‘我会彻底原谅你’,听上去就像‘我要杀了你’一样吓人……”

说着说着,那种被丢进大海深处的感觉再次袭来。乌沉沉的海面漫过头顶,死死压在我的身上。我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拼命向下试探,始终踩不到一块坚实的土地。咸腥的海水灌满了我的肺,我无法呼吸,却也不会被淹死。我就这样一路往下沉,往下沉。我知道自己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了,此生再也无处可去。东西南北不再对我有任何意义,留给我的只有在冰冷的海水里继续往下沉,不断的往下沉,永远、永远的往下沉……

“雪灵。”

“嗯?”

“别小瞧我。”她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能想象到你的痛苦。”

“那你就该支持我。”

“不行。说过了吧,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不是一体的。硬要说的话,我更像琳琳,更像是闫欢或者唐祈。”

“我不明白。”

“这么跟你说吧。”她做了个深呼吸。在两次吸气间,她似乎聚集了某种类似勇气的东西,“之所以我要提前把自己的立场讲清楚,就是希望你能意识到,刨除我是你的分裂人格外,我留在这个家的理由和其他女人一模一样:我们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人格,我们分别以各自的理由爱上了秦风,我们留在这里都是为了他。虽然从结果上看你因此获益最多,但那根本不是我们的刻意而为,更不是我们留在你身边的理由,懂吗?所以,如果你所谓的‘为她做了点什么’是指出卖秦风的感情,我们就没办法支持你。”

“刚刚你说自己不想换餐馆吃饭……”

“是真的不愿意。”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又那么陌生。

“汐月,你变了。”

“没有变。我还是那个汐月,我还是你的分身。只不过,我碰巧爱上了某个很在乎你的男人,仅此而已。”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抓住了我。

我开始哭。

我抱住肩膀,低下头来闷声哭泣。银色的汤匙掉在地上,泪水像再也止不住似的落在蛋糕盘子里。

透过泪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模糊,变得透明。昏黄的灯光变成了弥散的螺旋,邻桌女人的面孔变成了毕加索的油画。我听见有什么人正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嘲笑我,嘲笑我的脆弱和愚蠢。

是在做梦吗?

我抬起衣袖,擦掉眼泪,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小桌前。什么都没有改变,黄光照着布朗尼蛋糕,邻桌女人被男伴逗的频频发笑,就连头顶上方海面也仍旧在坚定而滞重的起起伏伏。

“姑娘,”汐月说,“我该走了。”

“要去哪里?!”

“别慌。我不会丢下你,只是短暂的留你在这里把泪水挤干。”

“……好,好。”

“尽管这边的事也不轻松,但临走之前我还是得催你一下:更重要、更迫在眉睫的事在我这头。你一旦哭完了,就得赶紧回来帮我。单靠我自己扛不了多久。”

“什么事?”我不解。

“大事。”她说的很含糊,声音似乎也在渐渐飘离,“或者,我能替你扛,但我肯定会把事情搅得一团乱。早点想通,早点过来。”

“可,可是我想不通呀!你否定了我的想法,却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办!”

“如果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现在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飞出了酒吧外墙,正在月溪谷的山间回荡,“归根结底,这个问题只能由你去面对。”

“我没法独自面对!”

她没回答。

“喂!回来,我没法……”

“谁让你独自面对了?这不还有爱莎呢吗。”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声音就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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