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415章 底牌(1 / 1)

我试着在脑海里呼唤了她几次,甚至举起手来轻轻敲了敲脑壳,但没有回应。我仿佛是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踢一只空易拉罐,除了浑浊的回响外,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让她给溜了。

这在她不常发生,但也不是没有过。如她所言,她就是我的阴暗面,脾气比我更臭,而且更没耐心,尤其在我陷入纠结的时候。

说不定我真的是个烦人的鼻涕精,连自己的分裂人格都忍不了我。

“这不是还有爱莎呢吗?”

有个屁……真会推卸责任。

忽然,我感觉皮肤痒痒的,原来是几滴眼泪仍挂在脸颊上。我低下头悄悄擦掉,继而瞥见刚刚用过的汤匙。它被我丢弃在蓝黑色条纹的地毯上,先前挂在上面的黄色冰激凌已经尽数融化,汁液渗进地毯的毛发中,只剩了些发黑的蛋糕屑挂在汤匙边缘。

我望着它,看冰冷的金属倒映出泥黄色的灯光。越看,我越觉得那东西像是被肮脏的汽车轮胎碾过。至于那轮胎曾经去过哪里,沾上过什么脏东西,我根本不想知道。

是继续把它留在那里呢,还是叫龙仔来换把新的?叫龙仔吧。毕竟,盘子里还剩下半块布朗尼,上面还新加了一味佐料:我的眼泪。或许我该花时间尝尝这块蛋糕,说不定眼泪的苦涩更能凸显蛋糕的甘甜。又或许我该叫龙仔把蛋糕打个包,捧着它坐上渡边的车一路开去机场,找个不那么硬的座位坐下,等着大叔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如果那时他在笑(他肯定在笑),我就会亲手把这玩意儿糊在他的脸上。

当然,在那之前要记得把铸铁盘子撤掉。

“余小姐?”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三个字说的干干巴巴,磕磕绊绊。

起先我没以为是在叫我,直至我抬起头,才发现佐佐木翔太站在我旁边。右手捏着一只新汤匙。

“佐佐木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想你可能需要只新的,”他切换成日语,“就擅自去吧台取来了。”

说完,那只捏着匙柄的手试着朝我伸过来。

“……谢谢。”

我有点诧异,但还是接过汤匙,放在木质托盘上。再次抬起眼睛。

他的衣着变了。先前不合身的西装皮鞋换成了清爽的九分裤、工装鞋和短风衣,头发似乎也被精心的用手指抚弄的蓬蓬松松。这副打扮和他的脸很配,乍看就像新宿牛郎广告版上被挤在边缘的那些男人。

我不知道他在桌子边站了多久。但既然他帮我拿了汤匙,那我流眼泪的样子估计也被他看了去。想到这里,我又下意识的擦了擦脸颊。

“你在等什么人吗?”

“是的。”

“那人来不了了。对吗?”

他看我的眼神很怪,仿佛我是庙里的签筒,随时会掉只下下签出来。

“不,你猜错了。”

“可你刚才……”

“我等的是个女孩,她就在楼下,随时都会上来。”

“女孩啊,”他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如果你等的人就是下午那位电工,刚刚去吧台时我好像看到她了。似乎她的心情也不怎么样。”

“怎么看出来的?”我注意到他还站着,便指了指眼前的空座,“请坐吧。”

“谢谢,不过楼下还有人在等我……”

“没关系的。请坐。”

我又不是傻子。他从一楼上到二楼,又特意跑回一楼吧台拿汤匙,不就是想找机会跟我聊天吗?至于他最初是怎么发现我的,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他很高兴的就势在我面前坐下,衣物芳香剂的味道跟着飘了过来。这其实是种除臭剂,在上下班时间的日本电车里很容易闻到。单身通勤者往往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于是在下班后就猛往制服上喷这种东西。他们想掩盖的味道多种多样,汗味、烟味、酒味、烧烤味、口臭味……不过刚才在他公司时我悄悄闻过,佐佐木身上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喷衣物芳香剂可能只是出于良好的个人习惯。

“如何看出她心情不好的?”我问,“她用马克笔在脸上写了个‘滚’字?”

“哈哈哈,那倒没有。”他笑得有点干瘪,似乎不太适应璃城姑娘直白的幽默感,“我看见她坐在吧台前喝兑了水的占边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的有点凶。”

“是吗。”

我把视线移到栏杆以外。从我坐的位置大致能看到一楼吧台的一角。的确,爱莎正坐在那里,手掐着玻璃杯,耸着肩膀,佝偻着后背,像个刚上岸的老渔民似的往肚子里灌黄汤。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她腋窝里的鱼腥味。

是在发愁吗?我不明白,受威胁的人是我啊,她有什么可愁的?

“你不去看看她?”

“等她喝饱了会自己上来的。”

“或者被担架抬出去。”

“但愿你才是对的。”

他被我逗笑了。我陪着笑了几声,目光仍落回布朗尼蛋糕上。刚刚掉在上面的眼泪还留在原地没动,晶莹剔透,边缘清晰。我以为它们已经消失了,可眼泪似乎和蛋糕表面的油脂不相容,怎么也不肯渗进去。

“那个……余小姐。”

“嗯?”

“你也是来听演唱会的吗?”

“是的。”

“你喜欢他?”

“喜欢。”

都骗了他一下午了,不差这两个谎。

“太巧了,我也是!”他涨红了脸,看样子是真的喜欢,“你二位刚走,我就赶紧换了衣服跑来了。外面下着大雨,万幸没迟到。”

我坐直身子。

“由于我们的工作耽误了你的行程,实在抱歉。”

我说的是场面话,也是真心话,而他却像被吓到了似的连连摆手。

“不不,千万别道歉。其实我在日本时常听他唱。迟到早到,多一次少一次,都不碍事的。”

“是吗。”

“反正他唱的那些歌我都能背过,而且这次要来听的人不是我,而是陪我来的另外几个人。”

“也是日本人吗?”

“是的。他们就在舞池里。”

佐佐木隔着栏杆朝楼下一指,出于礼貌,我便也顺着方向瞥了一眼。反正全部聚光灯都打在舞台上,舞池里昏昏沉沉,人头簇簇,还真分不出谁是谁。

“不过我们的确差点迟到。”

“时间不够吗?”

“时间足够的,只是半路遇上点突发情况。有一辆车在大雨里失控了,一会猛踩刹车,一会像蛇一样拐来拐去,还降下车窗骂人。”

“听上去更像是司机发疯了。”

“是啊,把我们几个吓得半死。”

“万幸没出事。”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

说话这会儿功夫里,那个发了疯的司机正竖起两根手指头,捣蒜似的咚咚猛戳台面。稍后,小洁怀抱着半瓶威士忌出现在吧台内侧(那对胸脯真是大到令人担心)。看表情,我猜她已经当够了人肉蓄杯器,此刻正在权衡是把酒瓶直接捅进爱莎的嗓子眼里,还是喊保安来把这坨烂酒鬼叉出去。

“其实……这种机会还挺难得的,他很少去国外演唱。哦,我是说他很少离开日本。”

“你在说谁?”

“他。”

灰老鼠。

“哦。”

“他的歌挺难懂的。尤其是歌词。”

“是吗?”

“是的,”他没来由的深吸了一口气,“尤其他刚刚唱的这句: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

“像是在打哑谜。”

我说。他点点头。

我看出他有点期望。

我虽然不知道楼下的灰老鼠是何方神圣,但我知道佐佐木所说歌词的下一句是什么(灰老鼠刚唱过):“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直到遇到你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值得信任的人出现了我也每天都变得稍微快乐起来。”

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于是变得稍微快乐起来。

典型的日式示爱。

我叹了口气,是时候把他的那点期望变成一点失望了。

我其实不想跟他说话,只是出于礼貌才请他在我面前坐一下。虽然一时想不到打发他走的理由,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想,对付这类男孩我有一套成熟的办法。他爱说什么都由着他,等他意识到是在自讨没趣后,我再适当递一个台阶,一般男孩都会识趣的借坡下驴,乖乖离开。

不过眼下这位似乎还没接收到我的信号。可能日本人多是A型血的缘故。

我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上下打量了佐佐木一番,确认自己的策略应该会有效。

就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我,而且对我的打量表现出相当的热切和不安。大约他还在期待我能参透那句歌词的含义。

老实说,若是放在几年前,佐佐木是有胜算的。当时我还是个高中女生,英俊的相貌、纤细的身材外加腼腆的性格是俘获我的不二法门,如果他碰巧还有个聪明的头脑和适当的幽默感,那我几乎一定会为之倾心。因为那时我喜欢的偶像歌手都长这样。我说的“都”,是指全部,每个,无一例外。可自从天翔哥死后……我就开始反感这类人了。等到我接替秦笑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开始把各式各样的工作委派给形形色色的人,对这类人的主观评价更是一路走低。

公平的讲,我对这类人的厌恶不深,最多相当于吃饭时被强塞了双劣质一次性筷子的程度。我猜人人都曾经在外卖袋子里找到过那种筷子。隔着塑料包装纸往里看,那筷子的品相可能还不错,圆滚滚的,白白净净的,实际上却不堪大用。暗藏毛刺不说,还一折就断,你对它有多大期望,它就能回馈给你多大失望。你必须小心翼翼的握着那双筷子,谨小慎微的靠着它去把饭填进嘴里——不然你能怎么样?饿死还是用手抓?——可不论你再怎么小心,最终它总能找到机会往你指甲缝里扎进一根刺,那根刺看不见也拔不出,而且令你痛不欲生。所以,我总是把这类筷子留在包装袋里,宁肯换一家饭店或者干脆饿着肚子,也从来不去撕开那层纸。

我猜我是够惹人嫌的。

“余小姐?”

“嗯?”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决定要出击了吗。磨磨蹭蹭的。

“虽然才第二次见面。但如果不嫌弃,你完全可以说给我听。”

“没有。”

“可是……”

“我没遇到任何麻烦。”

他没再开口,只有脸颊涨得通红。刚刚在他胸前集合的勇气没能撑到第二回合。他不敢挑明看到我刚刚在哭,但看那样子,他也绝不愿就此鸣金收兵。

这就是所谓劣质一次性筷子。

还是我来吧。没有合适的筷子就只能下手抓。

“你刚刚看到我在哭,对吗?”

“没……只是看到一点点。”

“看到了又如何呢?”

“我想帮你。”

“谢谢。”

我本想接上一句“可是你做不到”,但我忍了下来。何必打击一个可怜男孩的可怜自尊心呢?虽然他的年龄一定比我大,但他的阅历和心智却恐怕远不及我。

“心智”?这种斯文败类式的说辞怎么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从我这里出来的话应该更直接,更露骨,更粗俗。不是吗?

没了汐月,我就是我自己的阴暗面。

无所谓什么心智和阅历,我只是单纯的没看上他。我真该把这句话用激光刻成广告牌,然后拍在爱莎脸上。

“……能跟我说说吗?”

“好。”有何不可呢?跟他说说又不会掉块肉。“但我只能笼统的讲给你听。”

“即便那样我也很知足了。”

我上下扫了他一眼,继而想起了大叔。

或许这就是男孩和男人的区别。男人介入你的生活,却不会介入你的过去。男孩则什么都想介入,他们毫无分寸感可言。

也罢,毕竟是我给他开了绿灯,适当讲讲也无妨。

我给自己一个相当长的考虑时间,然后开口说道。

“事情开始于几年前。那时我犯了个错,一个很大的错。”

“是工作上的事吗?”

说着,他郑重的点点头,装出一副懂我的样子。

“不是。”

“抱歉。”

天啊,我干嘛要在这个毛头小子身上浪费口舌?

“别紧张。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就当是老朋友在闲聊。我随意说说,你随意听听,可以吗?”

“当,当然。”他往上推了推眼镜,“几年前,你犯了一个很大的过错,请从这里继续吧。”

“那是个非常大、非常大的过错,大到几乎无法被弥补,也无法被原谅。可是,刚刚有个人走过来告诉我,说他可以弥补我的过错,而且是一劳永逸的弥补所有过错。”

“是……是个男人吗?”

“女人。”

他又松了口气。

“但她不打算白白帮你,有附加条件。”

“猜得不错。”

他沉静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出乎意料,这一次我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爱慕”,只看到了审视。

“听上去,你好像是被她胁迫了。”

“这倒新鲜。”

“别见怪,我只是在瞎猜。”

我就他的话略略做了番思考,爱莎是在胁迫我吗?

“的确有胁迫的意味。”我回忆着爱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但整体上看,我们之间更像是在谈一场交易,就像一场……一场商业谈判。我有她想要的东西,她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且欲望都相当强烈。如果能顺利达成交换,我猜会是个大团圆的结局。”

“双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又低头思考了片刻,再次看向我时,眼光突然锐利起来。

“但你不想交出自己手里的东西。”

“无所谓想还是不想,归根结底,为了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交出自己的。”

如果爱莎喜欢大叔,大叔也能接受她,我有什么理由拦在中间呢?难不成真的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虽然这么说武断了些,但听上去你一点也不想做成这笔交易。尽管那人手里的东西是你真心想要的。”

“我想。”我当然想获得原谅,获得解脱,“想的要死。”

“那你在纠结什么呢?”

“我并不清楚她的底牌。在这场交易中,她是进攻方,而我处在完完全全的被动地位。”

我看着一楼吧台的爱莎,那张漂亮脸蛋的后面到底在筹划什么呢?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底下真的只有脂肪层吗?假如那里还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正在逐步成型,我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

我只能等着她说话,任她予取予求。

“所以,这就是我面临的困难。”我说,“为此哭一哭也是可以的吧。”

“或许。”但他看上去还没完全满足,“那……你清楚自己的底牌吗?”

我一愣。

“你刚刚说什么?”

“你刚刚说过,自己不清楚她的底牌,但你清楚自己的底牌吗?”他扶正眼镜,“在商业谈判里,想做到知己知彼是很难的,弄不清对方的底牌是常态。但如果你清楚自己的底线和诉求,那么你就有了一个衡量对方诉求的依据。不论对方提出的是什么过分的条件。”

我笑起来。

“听上去像是MBA课本里的话。”

“的确是的。”他红了脸,“但只是谈判那一章的部分内容。我脑子不太灵光,记不住那么多。”

“能背出来就已经很厉害啦。”

“那么,你清楚自己的底牌吗?”

“这是个问题吗?”

“是个问题,而且值得仔细思考一下。”

我的底牌?

我的底牌是什么?是大叔吗?

如果我作为“董事长”,核心资产只有大叔一个,那么他是我的底牌也合情合理。可是我并没有直接管理这份核心资产,他一直在自我运转和自我增值。最近两年,大叔被爸爸强逼着在两地奔波,又是在东京都内运营都市更新计划,又是参加议员选举,苦都写在脸上。但我从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却见缝插针的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他的头上,唯独有的一点点心智和善念也全部用在了祺欣姐那里。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我和大叔共同商量的结果。我知道,作为他的未婚妻,我本应该时时刻刻站在他身边,双眼放在他身上,随时洞察他的需要。但他不要求我做那些事,准确的说,是他要求我不去做那些事。理由很简单,在璃城,他有琳琳、闫欢和唐祈。在日本,他有玲奈和梓茹。当我睡着时,还有汐月替我值班。总之,不论走到哪里,有什么心事,他都可以向她们倾诉,有什么欲求,他都可以向她们倾泻。而我呢?按大叔的说法,我已经自顾不暇了。所以他选择支持我“赎罪”的“事业”,甘心转而作为我的后盾,不要求我的任何回报。

就像之前一样。

这是个怪异的决定,只有在我这个畸形的扩大家庭里,才能做得出这种决定。过去两年间,这个决定运转良好,从没出过问题。

但有时我会陷入短暂的怀疑,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呢?还是他帮我想的借口呢?

是不是他故意为我签了张“免责声明”,好让我理直气壮的脱离未婚妻的职责,关闭和他连接的通道呢?

突然,我感到一阵惶恐。

整整两年了,他有在生我的气吗?

我不知道。

我没问过,也不敢问。

他和爱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不知道。

但愿还没到无法收拾的那一步。

在爱莎的问题上,他还会听我的吗?

我的意见还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我就必须去面对那个终极问题:

在大叔看来,我这个“不存在的未婚妻”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吗?

“余小姐?”

“抱歉。”

我伸手去摸了摸额头。酒吧的空调开得很足,那里没有汗水。

“你怎么了?”

“关于我的底牌,我想你说对了。或许以前我拿得准,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喔……”他也皱起眉,“失去了底牌可不好办呀。”

“的确不好办。”我发现自己正对着佐佐木那张稚气的脸苦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在这场交易里我毫无胜算。想再多也没用。”

“是吗。”

“是啊。不过没关系,天塌不下来。”

“可是你在哭。”

我的确是在哭。

我扭头朝栏杆外看去,抬起左手手腕擦掉泪水。

余光中,佐佐木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我因之有些感动。萍水相逢,这个人居然真的在为我的烦心事考虑,而他甚至连我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等到我情绪平稳下来,他坐直身子,双手搭在膝头,用日本电视剧里打算求婚的男生一样的语气说道:“你能透露给我一些更实际的情况吗?”

“为什么?”

“不知道实际情况,就无法具体替你筹划……”

“不行。”我断然拒绝,“说过了。咱们只是在闲聊。”

“哈哈哈,”他尴尬的笑起来,刚刚那股冲破一切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抱歉,我倒忘了。”

“不过,还是请你给我些建议吧。就基于我告诉你的这些。什么建议都好。”

“可以吗?”

“当然,否则你坐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是啊。”

他的话停在这里,视线转向舞池边的吧台。

爱莎似乎和小洁起了一点争执,龙仔正在居中调节。所幸台上的灰老鼠在此时起了个高调,绝大多数顾客都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不愉快。

佐佐木就这么一直看着吧台旁的爱莎。

或许他猜到了那就是让我哭泣的理由。又或许没猜到。但我已经能感觉的出,眼前这个男孩不是双一次性筷子,至少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我觉得这件事不难办,只要你选择开诚布公的和她聊聊。”

“又是开诚布公,今天听到好几次了。”

“在弄不清双方底牌的情况下,开诚布公的交流是唯一的出路。只要大家都有诚意,那么总能找到一个利益均衡点。”

“你的话不符合谈判的一般原则。”

谈判是为了给双方创造价值,而不是跟法官在刑期上讨价还价。

“确实不符合。但你面临的恐怕也不是多么严谨的谈判呀。”

“何以见得呢?”

“直觉。”他把脸扭回来,“仅仅是直觉。”

我笑了笑,伸手拿起他给我的汤匙,舀起蛋糕的一角塞进嘴里。甜中带苦,但我确定那只是可可粉,而非眼泪的功劳。

“抱歉,以我的能力,也就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他看上去坐立不安,似乎恨不能马上一逃为快。

“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谢谢你能反过来宽慰我。”他的脸又有点红,“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外人能轻易插手的。贸然跑来帮你胡乱分析,实在是自不量力。”

“太见外了。”

“真希望你面临的只是钱的问题……”他说。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帮得上忙。”

“是嘛。”

钱恰恰是我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

“你看。”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随口附和,他再次朝楼下的舞池指去,“看见那位身穿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的女士了吗?”

我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他说的那个人。那女人看上去身材极为高挑,衣品也很好,站在簇簇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不过,她的打扮风格偏中年,更像是闫欢或者比她岁数还大的人(闫欢听了一定会臭骂我一顿),配佐佐木略微有点“老牛吃嫩草”的意思。

“你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似曾相识的气质。

“那是家母。佐佐木留美。”

原来如此。

“她好漂亮,简直是熠熠生辉。”

“谢谢。”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从事什么工作?是个平面模特吗?或是时装设计师?”

“都不是,早年间她曾经在TBS的新闻频道出镜。不过现在已经转到幕后了。”

电视台的主播,和雅子一样。难怪我对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说不定我还在电视上见过她。

“所以,你是和妈妈一起来的?不是和朋友?”

“说笑啦。还记得吗?楼下你那位电工同事反复问过我有没有女朋友,简直是把我当嫌疑犯盘问。”

“哦,对。”

我和他一起笑了一会。接着,他把站在留美身边的三个女人一一介绍给我认识,她们基本都来自于日本的广播电视行业,每一个都是颇有气质的美人。难怪翔太觉得自己在金钱方面可以给与我帮助,这些人虽然达不到一之濑明理的水平,但随手甩出些钱来支持一下儿子的恋爱断无问题。

我脑子里闪出个荒唐念头,把翔太介绍给小颜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想着,一条胳膊从阴影里探出来,犹如蟒蛇般环上了佐佐木留美的腰。那条手臂属于一个满头灰发的瘦削男人,不论衣品还是身形,我都不觉的他有资格和他抱着的女人并驾齐驱。被搂住的留美哆嗦了一下,继而慌慌张张的向左右张望,浑然不知上方的我正在看着这一切。

“那是谁?”我问。

“哪个?”

翔太慌慌张张的往下看,他刚才大概是在趁机偷看我的侧脸。

“那个搂着你妈妈的灰头发男人,他是你的父亲吗?”

佐佐木的脸色陡然变了。

“是她的男友。”

“男友?”

“对。一个姓荒卷的奇怪男人。”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