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李辰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折线。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昨天从下午打到傍晚,又从傍晚忙到深夜,最后靠在指挥所的墙角眯了几个小时。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爆炸的火光、冲锋的人潮、还有那些跪地求饶的鬼子。
但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
是……热闹。
他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用搪瓷缸里的凉水抹了把脸,漱了漱口。作战服昨天沾了不少血和泥,但此刻已经干了,他拍打了几下,穿上。
推开指挥所的门。
下一刻,他愣住了。
街道上,人山人海。
他住的这个地方,原本是中华门内侧一条不算宽的巷子。平时除了巡逻的士兵,几乎没什么人。但此刻,整条巷子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背着包袱的小贩,有穿着学生装的青年。
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延伸到城门洞口,延伸到城外——全是人。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汉子扛着一面纸糊的小旗,上面写着“杀鬼子”三个字,艰难地从人群里挤过。
“别挤!别挤!我鞋子都被踩掉了!”一个妇人尖声叫着。
“快看快看!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有人踮着脚朝城外张望。
李辰站在门口,看着这片汹涌的人潮,一时有些恍惚。
这哪还是昨天那个死气沉沉的战场?这分明是……赶集。
不,比赶集热闹十倍。
他侧耳听了听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要在城外枪毙鬼子!一万多呢!”
“一万多?我的老天爷,那得杀到什么时候?”
“管他杀到什么时候,只要杀鬼子,老子就乐意看!”
“我听隔壁老王家的儿子说,昨天那一仗,鬼子死了十几万!城外的地都被血染黑了!”
“活该!谁让他们跑到咱们大夏来杀人放火?死有余辜!”
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哽咽:“我儿子……我儿子就是死在淞沪的。要是他还在,看到今天这场景,该多好……”
旁边有人安慰他:“老爷子,您儿子没白死。您看,今天咱们杀鬼子给他报仇了!”
老者擦着眼泪,重重点头:“对,报仇了,报仇了……”
李辰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挤进人群,向着城门方向移动。
人群实在太密,他不得不一边说着“借过”,一边侧着身子往前挤。有人回头瞪他一眼,但看他穿着军装,又赶紧让开。
挤了足足十分钟,他才从巷子里挤出来,到了城门洞口。
这里的人更多。
城门洞两侧的墙根下,甚至有人爬上了废弃的沙袋,踮着脚朝外看。几个小孩骑在墙头的缺口上,被下面的母亲一个劲地喊“小心点”。
李辰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去,终于到了城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城门外,昨天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土地,此刻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见了,那些燃烧的残骸也不见了。地面虽然还是焦黑色,但已经平整了许多。
远处,几公里外,几道黑色的烟柱还在缓缓升起。那是唐生智派人连夜挖的大坑,正在就地焚烧鬼子的尸体。烟柱在晨光里飘散,带着一股隐隐的焦臭味。
而近处,一座简易的高台已经搭建起来。
高台用木板和木桩搭成,约莫半人高,十几米见方。台子上空,拉着一道十几米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白漆写着几个大字:
“血债血偿——公审侵华日军战犯大会”
横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高台两侧,各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军士兵,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高台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上,几万守军列成整齐的方阵,一动不动。他们的军装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尤其是听到远处那些老百姓的议论声——
“快看快看!那些就是守城的英雄!”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好像是唐司令!”
“英雄!都是英雄!”
守军士兵们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有人嘴角微微上扬,但马上又绷住。有人眼眶发红,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能得到老百姓真心实意的感谢,他们觉得,一切都值了。
就算现在战死沙场,也无遗憾了。
——
高台左侧一百米外,是另一片空地。
那里,一万多鬼子俘虏被集中看押。
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腕上拴着麻绳,一排排蹲在地上。周围是持枪的守军战士,枪口始终对着他们。
有的俘虏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认命了。
但更多的俘虏,此刻正在哭爹喊娘。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家里还有母亲!”
“我是被征兵的!我不想打仗!”
“饶命!饶命啊!”
有人浑身颤抖,像筛糠一样。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有人甚至被吓得尿了裤子,身下的地面湿了一片。
因为他们知道,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被公开处决,然后——
“砰”。
从此成为了异国他乡土地的肥料了。
而那些认命的,只是低着头,默默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
俘虏最前方,单独绑着一个人。
松井石根。
他被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一团布——不知是从哪捡来的臭袜子,此刻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血红。
他在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不怕死。
作为军人,他早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被公开处决。
被一群他眼中的“支那人”,当着无数平民的面,像杀鸡一样杀死。
这会让他身后的帝国蒙羞。
会让天蝗蒙羞。
会让他的家族蒙羞。
会让所有鬼子军人,在国际上抬不起头来。
他拼尽全力挣扎,想要挣脱绳索,想要冲上去,想要——
但绳子绑得太紧。
守军战士太警惕。
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猪一样,被绑在这里,等着那一刀落下。
——
远处,几十个记者正在忙碌。
有大夏本国的报社记者,穿着长衫,手里拿着小本子和铅笔,一边记录一边对着俘虏拍照。
也有外国记者,金发碧眼,扛着老式的摄像机,对着那些俘虏、那些守军、那座高台、那条横幅,不停地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记者,跑到高台前,对着唐生智举起话筒:
“唐司令!我是《大公报》的记者!请问您对今天的公审有什么想说的?”
唐生智站在高台边缘,一身戎装,虽然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另一个记者挤了上来,是外国面孔,说着不太流利的大夏话:
“唐司令,我是路透社的记者。我想问一个……嗯……比较敏感的问题。”
唐生智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你问。”
那个外国记者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直视唐生智的眼睛:
“根据国际公法,任何国家的军队,在敌人已经投降、失去战斗力之后,都不能虐杀俘虏。这一点,想必唐司令是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清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唐生智身上。
唐生智愣住了。
国际公法……
他当然知道。
早年在保定军校读书的时候,就学过。后来带兵打仗,也听人提起过。
俘虏一旦投降,就不能杀。
这是国际上的规矩。
可是——
他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昨天还在拼死抵抗、今天却跪地求饶的鬼子。
他们投降了,没错。
但他们手上沾着多少大夏人的血?
他们在占领区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的时候,想过国际公法吗?
他们用活人练刺刀、把婴儿挑在刺刀上的时候,想过国际公法吗?
他们——
唐生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国际公法是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洋人的规矩。”
“洋人的规矩,管咱们杀鬼子干什么?”
那个外国记者举起相机,对准了唐生智。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唐生智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方向——
那里,李辰刚刚从城门洞里挤出来,正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边。
唐生智的眼神里,分明写着:
李连长,这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