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旁边的一个特战队员双手抓着鱼雷架的钢管。指关节发白。他在地面上和美军拼刺刀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在地面上你能看到敌人。你能选择打还是跑。在这里你什么都选择不了。你只能坐着。等着。等一个你听不到、看不见的敌人来决定你的生死。
李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铺爬了下来。他蹲在鱼雷架旁边。嘴唇紧抿着。张浩浩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镇定。但方天朔注意到他的右脚在地板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一下。不自觉的。
方天朔朝他看了一眼。张浩浩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强迫自己的脚停了下来。脚尖悬在地板上方一厘米的位置。绷着。不敢落下去。
吴大江闭着眼睛。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他在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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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极慢。
一分钟像是一个小时。
没有人看表。因为看表要抬手腕,袖口和衣服摩擦会发出声音。
方天朔坐在鱼雷架上。一动不动。他盯着对面舱壁上的一个铆钉。铆钉旁边有一滴凝结水,正在慢慢地变大。越来越大。然后它从铆钉的边缘滑落,沿着钢板的弧面往下滑了两厘米,停住了。又开始变大。
方天朔发现自己在等那滴水再次滑落。像是全世界的命运都取决于那滴水什么时候掉下来。
头顶上传来一个极细微的声音。某处管道里的空气在流动。即使通风机关了,管道里残留的空气还是会有微弱的对流。那个声音细得像蚊子的翅膀。但在这种极度的安静里,它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吹口哨。
然后声呐兵的声音传来了。极轻。极低。像是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
"报告……两个新的入水声……方位零九零……重量大……间隔短……"
他停了一下。
"深水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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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的声音在艇内通话器里响了。
"全体注意。深水炸弹。预计十到十五秒后爆炸。所有人抓紧固定物。身体不要靠在艇壁上。"
方天朔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手抓住了头顶的管道。
"身体离开艇壁!"他朝鱼雷舱里的人低声喊了一句。
十四个特战队员和舱里的几个苏联水兵立刻把身体从钢制舱壁上移开。有人蹲在地板中央。有人双手抱住管道。有人夹在两个鱼雷架之间。
深水炸弹的定深引信是预设的。飞机投弹之前根据对潜艇深度的估计来设定。如果设定的深度接近潜艇的实际深度,爆炸就在潜艇旁边。如果设定偏了,爆炸就远一些。
没有人知道这两颗炸弹设定的是多少米。
五秒。
十秒。
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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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
整条潜艇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然后用力摇了一下。
冲击波从艇体右侧传来。先是一个闷雷般的声音,穿过海水,穿过钢板,穿过空气,在耳膜上炸开。然后是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是一种横向的、剧烈的摆动。整条艇朝左侧倾了大约十五度。
前鱼雷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响。工具箱从架子上滑下来。水壶翻了。一个鱼雷架上的薄褥子卷着一双鞋飞了出去。头顶的灯泡灭了一盏。另一盏在剧烈地摇晃,光影在舱壁上疯狂旋转。
一个特战队员没抓稳,整个人被甩倒在了地板上。他的肩膀撞在了鱼雷发射管的钢制外壳上,闷哼了一声。
李福远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了一根固定管道的铁支架。他的脸贴着冰凉的钢管。眼睛睁得很大。他经历过无数次炮击。在朝鲜的战壕里被美军的105榴弹炮炸了不知道多少回。但那种炮击和这个不一样。炮击的时候你趴在地上,炸弹在上面炸,你和大地之间有泥土做缓冲。
在这里,你和炸弹之间只有一层钢板。钢板外面是海水。海水不像空气,不会被压缩,冲击波在水里几乎不衰减。
"轰——!!"
第二颗。比第一颗近。
整条艇又被狠狠地摇了一下。这次是朝右。倾斜角度更大。大约二十度。
头顶的一根管道接头处"噗"地喷出了一股水雾。不是海水。是淡水管。接头被震松了。水雾在灯光下像一层白色的薄纱。
更严重的是后面传来的声音。柴油机舱方向。
"漏水!四号肋位!左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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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响了。比刚才更急促。但没有慌。
"损管报告。"
轮机长的声音传来:"四号肋位左舷有一处渗漏。缝隙约十五厘米。流量不大。正在用堵漏木楔和防水胶泥处理。"
"三号隔舱的压力管路接头松了一个。淡水管。已经关闭阀门。"
"其他舱室没有报告损伤。"
谢尔盖问:"深度?"
"四十一米。稳定。"
"航向?"
"一八零。正南。"
"改航向二七零。正西。航速降到两节。安静航行。"
潜艇缓缓转向。电动机的嗡嗡声降到了最低。两节。大约每小时三点七公里。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安静。在水下,安静就是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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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前鱼雷舱里没有钟。方天朔的手表显示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但感觉像是四个小时。
方天朔坐在鱼雷架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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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声呐兵的声音传来了。
"报告副艇长。水面上没有检测到航空引擎声。飞机可能已经离开了。"
谢尔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新的声呐浮标被投下。
"上潜望镜深度。慢速。"
潜艇从四十一米缓缓上升。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潜望镜从海面下探出了水面。谢尔盖趴在潜望镜上转了一圈。
海面上空空荡荡。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了。海面上有浪,但不大。天空中没有飞机的影子。
"飞机走了。"谢尔盖说。
前鱼雷舱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但谢尔盖的话还没说完。
"等一下——"
他趴在潜望镜上停了下来。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