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离高地最近的两个连勉强爬上了高地。他们本来就在洪水边缘，水只到膝盖，地面也稍硬一些。几十个人互相拉着、拽着、连爬带滚地上了高地的斜坡。上去之后一个个趴在干燥的地面上喘气，浑身湿透，军装上糊满了黄泥。
其余的人还在水里。动弹不得。
布鲁斯特看了一眼高地上这两个连。人是到了，但状态很差。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好在武器还在手里。迫击炮的炮管和底板是跟着人一起扛上来的。
"迫击炮架起来。朝新八里方向射击。压制敌军阵地。"
四门八一毫米迫击炮在高地上架好了。炮手的手冻得发僵，弹药手的手也在抖，但还能操作。
"咚。咚。咚。"
迫击炮朝南面的新八里方向打了七八轮。炮弹落在了对方阵地的前沿。有几发炸在了那些正在冒烟的东西上面。
然后烟更大了。
布鲁斯特的鼻子抽了两下。
"这什么味道？"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烟雾正从南面朝北面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怎么一股骚臭味。"
旁边的副官也在嗅。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是不是迫击炮打中了老百姓的厕所？"
布鲁斯特又闻了两下。
然后他觉得头有点晕了。那股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每吸一口气就是一股恶臭味。气管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满了氨水的棉花。
但他还能忍。他在高地上。风从他的下方吹过。浓度没那么高。
高地下面的水里，情况就不同了。
烟雾飘到了洪水区域的上方。由于水面温度比空气低，烟雾不朝上升，反而贴着水面朝前面扩散。像是一层灰白色的棉被，铺在了水面上。
泡在水里的美军士兵被那层烟雾罩住了。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一个泡在水里的美军士兵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忍住了。
第二口。胃翻得更厉害了。嘴里分泌出了大量的口水。那种要吐之前的、酸酸的、止不住的口水。
第三口。
"哇——"
他弯下腰。吐了。
黄色的。稀的。混着没消化完的口粮残渣。吐在了齐腰深的水面上。胃液的酸味混着烟雾的骚臭味，形成了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
旁边的人看到他吐了。听到了他呕吐的声音。闻到了他吐出来的东西的味道。
然后旁边的人也吐了。
呕吐是会传染的。在密集的人群中，一个人吐了，旁边的人在视觉、听觉和嗅觉的三重刺激下，胃会产生条件反射性的痉挛。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哇——""哇哇——""呕——"
两千多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同时呕吐。
呕吐声从洪水区域的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高的低的。长的短的。有的是干呕，胃里已经没东西了还在抽搐。有的还在吐实物，早上吃的C口粮的残渣混着胃酸从嘴里喷出来，落在了水面上。
水面上漂着一层黄绿色的呕吐物。
布鲁斯特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那两千多个人在水里弯着腰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上来。他的胃也在翻。他使劲咽了两口口水。忍住了。
吐完了。
美军士兵们直起了腰。有些人吐得太狠，腿软了，差点倒在水里。有些人扶着旁边的战友站稳。
过了大约五分钟。
一个泡在水里的士兵忽然直起了身子。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一种介于白色和绿色之间的颜色。
"不行。"
他的声音很急。
"我憋不住了。要拉。"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腰带。扣子解不开。他急了。直接把裤子从两侧往下扯。
齐腰深的水。周围全是人。
他来不及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了。
"哗——"
冰冷的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的肠道。被粪烟中的氨气和硫化物刺激之后。先是胃痉挛导致呕吐。呕吐又引发了肠道的连锁反应。肠蠕动加快。肠道里的内容物被加速推向了出口。
一泻千里。
在水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男人们的尊严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没有人还在乎体面。没有人还在乎被旁边的人看到。每个人只在乎一件事：找到一个能蹲下去的地方。但齐腰深的水里没有地方蹲。只能站着。或者半蹲着。水面上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漂浮着。颜色和气味不需要描述。
"哗——""哗——""哗——"
两千多人。
在齐腰深的洪水中。同时拉。
布鲁斯特站在高地上。他的嘴微微张着。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用嘴呼吸可以少闻一点那个味道。
他把望远镜举了起来。又放下了。不需要望远镜。用肉眼就能看到。
两千多个人。在水里。有的弯着腰。有的半蹲着。有的扶着卡车的轮子。有的抱着旁边的人。有的一只手解裤子一只手捂嘴。有的在吐和拉之间交替进行。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用袖子捂着鼻子和嘴。声音从袖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上次看到这种千人出恭场面，还是跟着陈纳德航空队在印度基地的时候。"
布鲁斯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话。"
副官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布鲁斯特的视线从水面上那些半蹲着的人身上移开。朝南面的新八里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柴火堆还在冒着灰白色的浓烟。风还在从东南方向吹。烟还在朝这边飘。
他怀疑对方是不是使用了某种化学武器。但他注意到一个现象。高地上的两个连没有出现呕吐和腹泻的症状。凡是上吐下泻的，全是泡在冷水里的人。
这是什么东方魔法？
他百思不得其解。
有几百个士兵已经腹泻了三四次了。嘴唇发白。眼窝凹陷。四肢无力。脱水的症状已经出现了。泡在水里却脱水。这个悖论如果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布鲁斯特命令高地上的两个连朝南面的烟雾源头集中炮击。迫击炮又打了几轮。把几个柴火堆炸散了。但没用。志愿军的人很快又堆了新的。
烟。
无穷无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