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细。很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声的底层滚动。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链条声。
他眯着眼睛朝后面的雨幕里看。
灰色的影子从雨幕中浮现出来了。一个。十个。一百个。
骑着自行车的人。土黄色军装。冲锋枪挎在胸前。从公路的后方朝前追过来。速度不慢。在泥泞的公路上,自行车轮胎细,压强大,反而不像卡车轮胎那样容易陷进去。他们蹬着车,溅着泥水,像一群在泥浆上滑行的灰色水鸟。
后卫连长的脸色变了。
"敌军!后面有敌——"
他还没喊完。
打头的几辆自行车上的人松开了一只手。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反坦克手榴弹。
他们骑着车冲到了最后一辆谢尔曼坦克的旁边。不到十米。
投弹。
"轰。"
反坦克手榴弹炸在了谢尔曼的引擎盖上。引擎舱冒烟了。
后卫连长从车体上摔了下去。摔在了泥水里。满嘴泥浆。
第二辆谢尔曼的车组听到了爆炸声。炮塔开始朝后面转。
还没转到位。又是两颗手榴弹从两侧飞了过来。一颗炸在了炮塔顶部。一颗炸在了车体侧面和履带的接缝处。履带松了。车歪了。
第三辆。第四辆。
自行车投弹组已经轻车熟路了。下午在议政府北面的公路上打过一次十二辆谢尔曼。这次只有四辆。更快。更干脆。
不到两分钟。四辆谢尔曼坦克全部趴在了公路上。有的冒烟。有的着火。有的履带断了歪在路边。
后卫没了。
辛团长带着两个营一千多人从后面涌了上来。自行车的洪流碾过了那四辆瘫痪的坦克旁边,朝前面的卡车纵队冲去。
从后往前。席卷。
最后面的几辆卡车上的美军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坐在车厢里,背朝后面,以为后面有四辆坦克殿后,安全得很。
然后冲锋枪的子弹从后面打进了车厢。
"哒哒哒哒。"
帆布篷被打穿了。坐在车厢里的人被打倒了。有人从车厢后板上跳下去,跳进了泥水里。有人趴在车厢底板上朝后面还击。但自行车速度太快了。一梭子子弹扫完了,人已经骑过去了。
辛团长的人不恋战。骑过一辆卡车就打一辆。打完就往前骑。不下车。不停留。从后面的卡车一路朝前面的卡车打过去。
沿途扔下了手榴弹。扔进了卡车的车厢里。扔到了弹药车的旁边。扔到了油料车的下面。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从车队的尾部开始,朝前面蔓延。一辆接一辆。卡车在雨中燃烧起来。浓烟在雨幕中翻滚着。火光照亮了泥泞的公路和公路两侧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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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中段。
布赖恩听到了后面的爆炸声和枪声。
他回头看。雨幕中,车队的尾部方向火光闪烁。枪声密集。越来越近。
"后面有敌军追上来了。"
他没有慌。他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他看了一下车队的队列。中段的位置上有美二十四师的炮兵团。炮兵们坐在卡车上。旁边拖着榴弹炮。
"炮兵团全员下车。在公路上设立阻击线。阻止敌军继续朝前推进。"
命令传下去了。
上千个炮兵从卡车上跳了下来。落在了泥水里。泥浆到了小腿。
他们不是步兵。平时操作的是榴弹炮和瞄准具。手里的武器是卡宾枪和手枪。近战经验几乎为零。
但现在没有选择了。
他们在公路上拉成了一条横线。面朝南。卡宾枪端着。雨水打在枪管上。手在抖。不全是因为冷。
辛团长的自行车兵从南面冲上来了。
双方在大雨中相遇。
距离不到五十米。
"哒哒哒。"
两边同时开了火。
大雨倾盆。能见度极低。双方都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只能看到雨幕中一团团模糊的人影和枪口的闪光。
自行车兵在这个距离上跳下了车。不能再骑了。公路上横着一排人,枪朝这边打。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趴下。端着冲锋枪还击。
子弹在雨中乱飞。打在了泥水里。打在了卡车的车体上。打在了人身上。
有人倒了。两边都有人倒。倒在泥水里。泥水漫上来。把人埋了半截。
然后距离缩短到了十米以内。
短兵相接。
一个志愿军战士冲到了一个美军炮兵的面前。冲锋枪打空了。没有时间换弹匣。他用枪托朝对方的脸上砸过去。美军炮兵举起卡宾枪挡了一下。枪托撞在了卡宾枪的枪身上。"咔"的一声,卡宾枪被砸飞了。志愿军战士顺势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胸口上。美军炮兵仰面倒在了泥水里。
旁边两个人扭在了一起。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在齐膝深的泥浆里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脚在泥里打滑。两个人同时摔倒。在泥水里翻滚。泥浆灌进了嘴里、鼻子里、眼睛里。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掐、打、咬。
有人在泥水里用刺刀捅人。有人用钢盔砸人的头。有人抱着对方从公路上滚到了路边的沟里。沟里的水到了腰。两个人在水里继续打。
整条公路上都是这样的场面。两千个人在大雨和泥浆中厮杀。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灰色的军装和卡其色的军装全被泥浆糊成了同一种颜色。只有枪声和惨叫声在雨中回荡。
肉搏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炮兵毕竟不是步兵。近战不是他们的强项。志愿军的自行车兵虽然也不是精锐突击部队,但他们的白刃战训练比炮兵强得多。
炮兵的阻击线被撕开了几个口子。有些人倒了。有些人被推到了公路的两侧。有些人扔掉了枪举起了手。
但没有全线崩溃。美军炮兵中有一些硬骨头。他们退到了卡车后面。用卡车做掩体。继续打。堵住了志愿军继续朝北追击的势头。
双方在公路中段陷入了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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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赖恩稍稍心安了一下。
中段的阻击线至少把敌人挡住了。不管挡多久。哪怕只挡半个小时,他的前半截车队就能多跑几公里。
他朝前面喊了一声:"前面的车加速!不管后面了!全速朝旧把拨走!"
前半截车队加速了。引擎声更大了。泥浆飞溅得更高了。坦克碾着泥地朝前冲。卡车在车辙里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