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晚上七点。汉城。
布赖恩和布雷德利的装甲纵队驶进了汉城。
他们带出来的全是履带式车辆。坦克、装甲车、M16。轮式的全扔在了旧把拨方向的公路上。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排成纵队，碾着柏油马路朝南面的汉江大桥方向开。
但他们不是唯一在这座城市里移动的人。
整个汉城正在崩溃。
到处是烟。
龙山基地方向，几栋仓库在燃烧。那是美军后勤部门在烧来不及搬走的物资。火焰从仓库的屋顶冲上了夜空。浓烟在低矮的云层下面翻滚着，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帷幔，横在了汉城的上空。
另一个方向，一处油库被炸了。是有意炸的。美军不想把燃油留给敌军。爆炸的火球在夜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是持续燃烧的橙红色火焰和冲天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和橡胶燃烧的混合气味。
街道上全是人。
韩军的散兵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没有建制。没有军官指挥。像是一群被惊散的羊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撞。有人站在路边拦车。看到任何一辆朝南开的车就冲上去，不管是吉普车还是卡车还是救护车，爬上去就不下来。
有几个地方在抢劫。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当地的混混。店铺的门被踹开了。橱窗被砸了。有人抱着东西从店里跑出来。
一栋建筑的窗户里冒着火。烧文件。美军的一处行政机关。桌子上的文件夹、档案柜里的资料、通信记录、部署图，全部倒进了院子里的铁桶中。汽油一浇。一根火柴。几千页的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偶尔。
从某条巷子的下水道井盖下面。会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土黄色军装。探出半个身子。朝最近的军用车辆打一发火箭弹。"嘶——嘭。"然后缩回去。井盖合上了。
或者从一处废墟的阴影里飞出一颗手榴弹。"轰。"炸在了路过的一辆卡车旁边。然后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一切加在一起，让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末日的景象。
布赖恩坐在装甲车里，从观察窗里看着这些。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个念头：快走。不能在这里停留。
"直奔汉江大桥。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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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纵队碾过了汉城的几条主街。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汉江大桥的北岸。
布赖恩从装甲车里探出了头。朝前面看了一眼。
他的心沉了一下。
四月底才修好的汉江大桥。钢铁桁架结构。跨度几百米。横在汉江上面。桥面双向四车道。
此刻这四条车道上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
从桥北头到桥南头。密密麻麻。全是兵。大部分是韩军。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没有秩序。乱哄哄地往桥上挤。有人扛着枪。有人背着包。有人什么都没有，连鞋都挤丢了。
桥上的人流移动得极其缓慢。因为太挤了。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中间的人被前后挤着，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
桥的南头。马路上停着两辆谢尔曼坦克。炮口朝北。显然是压阵的。防止有人趁乱闹事。也是为了镇场面。让桥上的溃兵看到坦克就老实一点。
布赖恩坐在装甲车里。犹豫了一下。
他的装甲纵队有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如果强行上桥，能碾过去。但桥上全是人。碾过去就是碾人。不碾人的话，猴年马月才能过桥？
正在犹豫。
南岸。
桥南面的居民区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声。
是坦克引擎的声音。从居民区的深处传出来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南岸的一排民房的墙壁忽然朝外塌了。
连着好几栋。砖墙朝外倒下去。灰尘腾起来。碎砖块在马路上蹦跳着。
八辆百夫长坦克从倒塌的墙壁后面冲了出来。
八辆百人队长排成一列。碾过了倒塌的砖墙。碾上了桥南端的马路。
打头那辆的炮塔转了一下。八十三毫米的炮口对准了桥南端那两辆压阵的谢尔曼。
"轰。"
第一辆谢尔曼。侧面被穿透了。着火了。
"轰。"
第二辆。炮塔被命中。歪了。冒烟了。
两辆谢尔曼在不到五秒钟之内全部被打爆。火焰在桥的南端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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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人群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安静了。
几千个人同时停止了移动。同时停止了推搡。同时朝南端看。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恐慌爆发了。
"敌军！南面有敌军坦克！"
喊声从桥南端的人群中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朝四面扩散。
桥上的人群瞬间分裂成了两股。
一股朝南挤。前面就是南岸。不管南岸有什么。冲过去。往南跑。
另一股朝北退。听到前面有坦克。转身往回跑。
两股人流对撞在了桥的中间。
朝南的挤不过去。朝北的退不回来。中间的被两边挤着，像是被两堵墙从两侧合拢。有人被挤得脚离了地。有人的钢盔被挤掉了。有人被踩倒了。
桥的栏杆是铁的。但再坚固的栏杆也挡不住几千人同时朝一个方向挤的力量。
"咔嚓。"
一段栏杆弯了。断了。
栏杆后面的人没有了依托。被后面的人挤着。朝缺口处倒过去。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从栏杆的缺口处跌了下去。
汉江的水面在桥下十几米处。黑色的。夜里看不到水面。只能听到"扑通。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桥上的混乱还在加剧。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拼命朝前挤不管踩到了谁。
一个美军士兵趴在桥面的栏杆后面。他手里有一具巴祖卡火箭筒。他朝桥南端的百夫长坦克瞄了一下。距离大约两百米。
他扣了扳机。
"嘶——"
火箭弹飞出去了。
但他的手在抖。被人挤着。身体晃了一下。火箭弹偏了。
"嘭。"
火箭弹没有打中坦克。打中了桥的一根钢制横梁。爆炸在横梁上炸开了一团火球。碎片和火星朝下面的桥面上溅。横梁没断，但爆炸的声音和火光让桥上本已疯狂的人群更加疯狂了。
"桥要炸了！桥要炸了！"
有人开始喊。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但"桥要炸了"这四个字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传播。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跑。但跑不了。太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