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却依然稳得像一块铁板:"不是我干的。我昨天晚上在家,晚晴和妈都能作证。"
"我知道不是你。但别人不知道。"
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建军,有人做局。那两张名片,那个目击证人,那辆车牌——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今天一早接到报案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如果不是你干的,那一定是有人要栽赃你。"
"谁?"
"目前没查出来。但方向有几个——最大的嫌疑是你二舅那边的人,或者是之前道观那件事牵连出来的什么人。建军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往你那边赶。这事已经立案了,刑侦队的人在查,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有人找你问话。你做好准备。"
李建军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大约两分钟。
窗外的路灯还没灭,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动作不急不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夹克,把手机和钱包揣进兜里。
他下楼的时候李母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准备冲奶粉。
看见他穿戴整齐下来,李母有些意外:"怎么起这么早?"
"有点事,等下老陈要过来一趟。妈,您今天别出门,在家带着念安和念平就行。"
李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行。那早饭我给你留着。"
"嗯。"
李建军在餐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天慢慢亮了。
巷口的红灯笼还在晨雾里亮着,那暖融融的光像是这阵子以来唯一没变过的东西。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老陈开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了巷口。
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
他快步走进院子,李建军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了。
两个人进屋之后把客厅门关上,坐在沙发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老陈用掌根搓了一把脸,眼睛底下有熬了夜的青黑,"刘老板的死本身已经惊动县局了。他那种级别的人被杀,上面压都压不住。更麻烦的是现场那两张名片,一张在你公司名片盒里能找到同款,另一张直接放在刘老板的手边上。目击证人说的那辆车,车牌尾号跟你的一模一样。刑侦那边初步推断,作案动机是商业纠纷。毕竟刘老板瑞丰集团最近在跟你们镇上那几家建材商打官司,你公司虽然不直接做建材,但你在镇上的关系网他们有记录。"
李建军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找我?"
"今天之内肯定来。最快可能中午。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两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李建军想了想,把那天去茶馆见板寸男人的事跟老陈说了,但没有说板寸男人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在道上有关系的一个朋友,帮他处理暗网悬赏的事。
老陈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觉得这事跟他有关吗?"
"不会。"李建军说得很笃定,"他不是那种做局的人。而且刘老板那案子的手法我了解过了,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如果是我那个朋友做的,他不会在现场留我的名片。他把活干得干干净净,不染灰尘。留名片这种栽赃手段太糙了,不是他的风格。"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老陈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有人知道你在查暗网那件事,也知道你调动了道上的人。他们趁这个机会做了刘老板,把屎盆子扣你头上,就是要把你跟刘老板的死绑在一起。"
李建军的目光冷下来:"那境外那个中介呢?你不是说那帮武装团伙还没动手?"
"没动手。那帮人接了单之后一直在蹲点观察你的行踪。但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他们还没拿到确切的下手方案。而且暗网那边有个怪事——你那个悬赏挂出去没几天,忽然被人撤了。撤的人不是雇主,是暗网平台方自己撤的。说明有人干扰了那笔交易。"
李建军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老陈,"他说,"你帮我查一件事。周航——张天师师妹的大儿子,他跟他弟弟最近两天的行踪。"
老陈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收到了一条回信。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周航昨天晚上失踪了。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弟弟周远。两个人从昨天晚上七点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手机全部关机。他们老婆今天一早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块正在落下来的石头终于碰到了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但清晰的回响。
他知道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了。
周航兄弟失踪了,刘老板死了,他的名字被留在了杀人现场。
这三件事像是三根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在了一起。
"老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给你的人递个话。就说江州李建军要见那个境外中介的头。今天之内,让他们安排。"
老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建军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很多年前见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的神色。
那是李建军在缅甸那件事之后露过一次的那种神色。
那天中午刑侦队的人果然来了。
两个便衣警察敲开了院门,出示了证件,态度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李建军配合调查。
李建军正在院子里给念平堆沙子玩,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来,转身对站在台阶上的李母说了一句:"妈,我出去一趟。您别担心。"
李母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人把李建军带走了,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念平从爬行垫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林晚晴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婆婆站在台阶上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目光跟着那辆渐渐驶远的车尾灯,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有一种比李母年轻一些但同样坚韧的神情。
"妈,"林晚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建军不会有事的。"
李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过无数个坎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我知道。"她说,"他是我儿子,我信他。"
车子驶离巷口的时候,李建军坐在后座中间,两个便衣坐在他两边。
他看着车窗外那串红灯笼在风里慢慢转着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巷口拐角。
刑侦队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管亮得有些晃眼。
对面坐着的那个中年刑警一直在反复盘问那晚的经过,从九点问到十一点问到凌晨,反反复复绕来绕去。
李建军从头到尾都坐得很稳,每一个回答都清晰简明,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就在那名刑警打算换个角度继续盘问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快步走进来,俯身在那名刑警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中年刑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目光里的神色从审视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李建军,"他放下手里的笔录本,"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周航和周远兄弟——你今天上午报失踪的那两个人——他们的尸体被找到了。在县城北郊的一个废弃砖窑里。"
李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而且,"中年刑警的声音低下去半度,"法医初步鉴定,他们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段时间你——"
"我在家。"李建军说,"我妻子和母亲都能作证。而且我家门口有监控录像,你可以调来看。"
中年刑警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卷宗,那卷宗里多了一份刚刚送进来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扫了几遍,然后合上卷宗,站起身来往外走:"你稍等。"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之后,李建军一个人坐在那盏白炽灯下面,灯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门重新打开了。
那名中年刑警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你看看这个。"
李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从境外某个渠道转来的情报摘要。
上面用红笔标了几句话:暗网悬赏江州李建军的订单,在两天前被所属平台的内部安全部门强制下架并关闭雇主账户。
雇主为境外中介代理方,目前该中介方全部成员已被清理。
订单关联的雇佣武装团伙于昨夜全员失联。
他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那份文件的末尾附了一句注释:"该订单被标记为'极高风险',系统自动触发反制机制。原因——目标人物关联档案代码:M-014。该代码仅限平台核心管理层可见。"
他合上了文件,抬眼看向那名刑警。
中年刑警干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妙变化:"李建军,关于刘老板被杀一案,我们现在掌握了一条新线索。现场那两张名片——经鉴定是被人为伪造的。目击证人的证词也存在重大矛盾,我们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你可以回去了。抱歉给你带来不便。"
李建军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正午的太阳暖融融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陈发来的:"境外那帮人全灭了。周航兄弟也解决了。刘老板的案子有人帮你递了翻案证据,现在风声已经在往回转了。"
另一条是板寸男人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全清。干净。"
李建军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朝路边走去。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时他看见路边那栋瑞丰集团写字楼的巨幅广告牌还在,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口,那串红灯笼还在,大白天没有点亮,但那大红色的绸布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鲜艳得扎眼。
出租车停下来,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正站在阳光里,新叶子密密的在风里翻动着,念安蹲在花盆旁边用小铲子挖土,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两只手抓着一块积木往嘴里塞。
李母从客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他就笑了一下。
那笑很平常,就是家里人回来了的那种笑。
"回来了?洗手吃饭。炖了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