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刚吃完林晚晴煮的面,正靠在沙发上给念安读一本绘本。念安趴在他肚子上,小手指着书上的恐龙问他为什么霸王龙的前爪那么短。
李建军还没编好答案,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家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跟记忆里比又老了些,带着一点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的沙。
“建军,忙不忙?有件事,你妈非让我跟你商量。”李父说。
李建军拍拍念安让她先下去。念安抱着绘本跑去找林晚晴了。他坐直了身子,说:“不忙,你说。”
李父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像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秒,他说:“咱家那边那个矿泉水厂,你还记得不?就是后来卖出去的那个,叫‘龙溪源’的。人家现在要扩建了。手续都跑得差不多了。镇上来了工作组,开了好几次会。
水厂那边想把咱林家村整个划进去,盖新厂房。用地的事儿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全村百十户人,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村支书跟你二叔都快吵翻了。你二叔让我找你,说你是咱村最有出息的。你给拿个主意。”
李建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当然记得那个水厂。村后山脚下的龙溪泉水,从老辈子起就是林家村的命根子。
早些年村里合伙办过小水厂,后来经营不下去,让人家外面来的大企业接了手,办了正规手续。
再后来他进了江州财政局,又做了龙盾,做了林氏,钱和权都有了。村里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在江州“当官”,找的媳妇娘家有钱有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逢年过节回去,村口那些老人看他的眼神都跟看衙门里的人一样,又敬着又远着。
“爸,人家收购还是征收?给的条件怎么样?”李建军问。
“说是水厂扩建,要地。不拆村,就是把周边几片荒地、河道边上的地划进去。还有几户宅基地要迁。补偿按镇上的标准来。你二叔说,人家给的钱比县里修路时高了,但跟江州城边上的价比,还是差着一大截。你大伯没说话,你三叔是想要钱的。
你大舅公拍桌子,说地是祖宗传的,不能卖。”李父说着又咳了两声,声音更低了,“村里人现在各有各的算盘。可没个能拿主意的。你是从村里出来的,又在江州待了这么多年。你回去一趟,帮村里掌掌眼。不为别的,就为你爹这张脸。”
李建军“嗯”了一声。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正在风里慢慢摇。他想了想,说:“爸,我过两天就回去。你跟我二叔他们说,先别急着签字。等我回去看看合同再说。”
李父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几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回来别太排场。你妈说,村里人嘴碎。”李建军笑:“我知道。我开个普通车回去。”他爸这才放了心,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
林晚晴洗完澡出来,见他一个人站在窗前,问:“怎么了?谁打来的?”李建军把老家的事跟她说了。林晚晴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说:“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回去,村里人更觉得你官架子大。”
李建军笑着看她:“你不怕村里那些婶子拉你问东问西?”林晚晴说:“我有什么好怕的。她们问,我就笑。再说了,你二婶上次还跟我妈说,想见见我呢。”李建军点头:“那行。把孩子也带上。让我爸看看孙子。”
林晚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薇薇和语嫣呢?”李建军说:“这次先不带。她们在学院还有课。我们一家四口回。”
第二天李建军去了趟学院,把营地和学校的事交代给杨组长和铁老。铁老听说他要回老家,说:“你是该回去看看。人不辞路,虎不离山。老家那地方,再远也是根。”
李建军把赵铁军留在了江州。他说:“你帮我盯着采石场那边。玄诚子说清完残煞了,但我不放心。你带人每天巡一遍。”赵铁军拍着胸脯说放心。临走时蒋梦瑶送来一份数据简报,说石桥镇以西的地气已经基本恢复。李建军翻了翻,放进包里。
第三天一早,李建军带着林晚晴和两个孩子开车回了林家村。
林家村在江州以北两百多公里。下了高速还要走一段山路。路修过,但窄,弯多。李建军开了辆半新的黑色轿车,没让司机跟。
林晚晴坐副驾驶,念安和念平坐在后排。念安一路数路边的牛,念平睡着了好几次。到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天阴着,风里夹着稻谷和河泥的气味。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看见有车进来,都抬头望。李建军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喊了一声:“三爷爷,下棋呢。”
三爷爷耳朵背,旁边的人推他:“你家建军回来了!”三爷爷抬头一看,棋也不下了,拄着拐站起来。李建军下车走过去,先给几个老人递了烟。老人们笑着接了,上下打量他,又去看副驾驶里坐着的林晚晴和后排的孩子,一个个眼睛都亮起来。
李父和李母住的是村里老宅。李建军把车开到门口时,二叔和三叔他们已经等着了。二叔李长根第一个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建军!晚晴!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他嗓门大,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招来了。林晚晴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念平。念安跟在李建军腿边,有点怕生,抓着爸爸的裤腿。李母从堂屋里出来,把孙子孙女往屋里领。林晚晴被几个婶子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她一一应着,笑得温温软软,跟谁都说得上话。李建军在门口跟几个本家男人站了站,抽了根烟。二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水厂的人听说你要回来,明天想跟你见一面。村支书也说要来。”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那就见。别在村里见。去镇上,找间茶馆。”二叔点头,去张罗了。当天晚上,老宅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家里人坐得挤,念安和念平被长辈们逗得直笑。李建军坐在父亲旁边,听一屋子人声,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