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霞起得比他还早。
地窨子的土炕上,今天要带去王家的定亲礼已经码放得整整齐齐。
两条香烟、两箱用红纸封好的洮南香白酒、几大包大白兔奶糖和高粱饴、几盒从县城百货大楼买来的高级槽子糕和京八件、两大包上好的茉莉花茶,还有扯好的时兴的确良和厚呢子料。
苏云霞照着单子一样一样清点,生怕落下哪一件,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宽敞的马车车厢。
她贴身的衣兜里,单独收着那个装有红玛瑙手镯的小木盒。
木盒外面用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旧手帕裹了好几层。
这件传家宝,她说什么也不肯跟外面的烟酒糖茶混在一起放。
这次去王家定亲,除了李向阳和苏云霞,还有爷爷李希传、三叔李昌武、大姐李雪和外甥女晚晚。
李向涛则留在断崖山看家。
断崖山现在确实离不开人。
刚进鹿圈的那群梅花鹿还没有彻底养熟,稍微有点大动静就容易惊群。
齐春静还要留在地窨子里,照顾那个刚收养的早产女婴。
家里的猛兽、奶山羊和马匹,也都得有人盯着。
至于大门口的收鱼场,吴维国和王洪升早早便赶了过来,照旧负责收鱼、过秤和记账。
如今规矩和流程已经立起来了,哪怕李向阳离开一天,断崖山的生意也不会耽搁。
东西收拾妥当后,一家人坐进宽敞的车厢。
李向阳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
二蛋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马车稳稳当当地朝伊兰县城赶去。
临近中午,这辆大马车驶进了县城林业局家属院。
这年头,家属院里平时进出的,多是自行车和公家的吉普车。
李向阳这辆马车一进来,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纯白色的马骡二蛋体格健壮,毛色雪亮。
后面拉着的马车宽敞气派,走起来也不像普通木轮车那样吱嘎作响。
车厢里面,扎着红绳的烟酒、糕点和布料码得整整齐齐。
家属院里住的都是明白人,一看这架势,再看看马车最后停在谁家门口,心里便都有了数。
王守规家今天,这是有喜事上门了。
王常山早早就在自家院门口抻着脖子等着。
看见李向阳赶着马车过来,他像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几步蹿到跟前,伸手帮忙牵住缰绳,扯着嗓子喊道:
“姐夫!你可算来了!”
这一声“姐夫”喊得响亮又理直气壮,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等李雪和晚晚从车厢里下来,王常山更是殷勤得不行,立刻凑上前嘘寒问暖,
“姐,路上冷不冷?”
“晚晚,快过来,让舅舅抱抱!”
李向阳坐在车辕上,看着这小子围着李雪上蹿下跳献殷勤,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踹他一脚。
这时,王家的门开了。
王雪站在门口。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暗红色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翻领毛衣,乌黑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本就长得白净漂亮,今天这一身打扮,更显得端庄大方。
看见苏云霞和李希传从马车上下来,王雪赶紧快步迎上来,双手扶住李希传的胳膊。
“爷爷,苏姨,三叔,你们一路上辛苦了。”
“外头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
平时在李向阳面前,她还能压得住场面。
可今天毕竟是定亲,面对李家的长辈,王雪脸上明显带着几分红润,动作间也比平日拘谨了一些。
屋里,徐文娟早已经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八仙桌上,茶水已经泡好,瓜子、花生、高级水果糖和几样精致茶点,也都装盘摆了出来。
厨房里不断飘出肉香,显然提前准备了不少硬菜。
王守规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迎出院子,跟李希传、李昌武握手寒暄。
“李大叔,昌武兄弟,快屋里请!”
两家人此前因为救人、安置点的事情,已经打过不少次交道,彼此并不陌生。
但今天的身份不一样。
今天是两家人正式坐下来,商量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
在客厅刚坐下不久,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于兴业推开虚掩的院门,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也没摆县林业局一把手的架子,手里拎着两瓶好酒和一包包装精美的糕点,完全是一副私人串门走亲戚的打扮。
于兴业和王守规是好友,交情很深。
对李向阳这个年轻人,他也是打心眼里欣赏。
从李向阳进山打虎、协助剿灭悍匪、成立野生动物临时安置点,到水培刺老芽,再到带着四方屯和秀水屯两个村子卖鱼挣钱,于兴业几乎是亲眼看着他一步步站稳脚跟。
王守规今天请他过来,一来是因为双方私交够深,二来也是想让这场重要的定亲宴上,有一个双方都信得过、又有分量的人做见证。
于兴业进屋后,顺手把带来的东西递给王常山,笑着对众人说道:
“大家伙都在呢!”
“今天咱们这屋里,不谈工作,也没有什么局长、副局长。”
“我今天过来,就是老王的朋友,也是向阳的长辈。今天就厚着脸皮,替你们两家做个见证!”
于兴业虽然算不上正式媒人,但他身份重,又主动坐在双方长辈中间帮着递话、活跃气氛,实际上已经起到了半个媒人的作用。
众人重新坐定。
寒暄几句后,李昌武作为李家今天主事的男方长辈,坐直身子,率先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王大哥,嫂子。”
“向阳和小雪这两个孩子,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俩互相看对了眼,咱们双方长辈也都打心眼里同意。”
“我们老李家今天正式登门,就是想把两个孩子这门亲事定下来。”
李昌武说话不卑不亢,透着山里人的实在,
“现在虽然还住在地窨子里,但向阳已经在准备盖新房了。房子的位置、面积和布局,都已经划好了线。等砖瓦到位,马上就动工。”
“你们放心,以后小雪嫁过去,我们老李家绝不会让她住在地窨子里受委屈。”
“我们会尽最大的能力,把两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安排妥当。”
李昌武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没有拿李向阳如今一天能挣多少钱来夸大其词。
王守规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昌武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们看重的是向阳这孩子有真本事、有担当,遇到事的时候,真敢豁出命去护住家里人。”
王守规看了李向阳一眼,也没有藏着掖着:
“不瞒你们说,当初向阳刚跟小雪认识时,确实防备过他,也担心小雪跟着一个猎户,以后会吃苦。”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向阳是怎么做人、怎么做事的,我全看在眼里。”
“现在,我是真心认可这个年轻人。”
徐文娟也笑着接过话:
“就是。”
“小雪虽然在县城里长大,但她也是个能过日子的姑娘,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
“既然把亲事定下,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做长辈的多通气、多商量,千万别让两个孩子夹在中间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