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从摇下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黑灰，大声吼了回去：
“会开！”
“就是太久没摸，有点手生！”
吼完这句，他立刻低下头，目光在满是油污的变速箱外壳附近搜索。
很快，他便在挡位杆下方一块磨得有些发亮的铁皮上，找到了刻得模糊不清的挡位排列示意图。
李向阳只扫了几眼，便在脑海中重新判定了前进一挡和倒挡的位置。
左脚继续踩住离合。
右手握住挡位杆，用力一拉，退出倒挡。
随后，按照刚刚看清的示意图，将挡位推入前进一挡的位置。
这一次，李向阳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松开离合器。
他先将两只手稳稳搭在驾驶座左右两侧那两根冰冷的转向操纵杆上。
随后，左脚缓缓向上抬起。
沉重的爬山虎终于发出一声顺畅的咆哮，开始平稳向前移动！
两条宽厚有力的钢制履带死死咬住地面，碾碎挡路的石块，车身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头，缓缓向前拱去。
眼看爬山虎开出了几十米，前方到了材料场出口的第一个弯道。
李向阳按照前世开轮式拖拉机的本能反应，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摸方向盘。
可手刚伸出去一半，却抓了个空！
他这才猛地惊醒，这台老式履带集材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根本没有安装方向盘！
它完全是依靠左右两侧那两根操纵杆控制方向！
眼看车头就要直直撞上前面堆放的一堆废弃铁轨，李向阳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作出反应。
他双手同时用力，将左右两根操纵杆猛地向后一拉到底！
两侧履带内的制动器瞬间同时抱死！
“嘎啦啦！”
正在前进的爬山虎发出一阵刺耳的钢铁尖啸，猛地在原地刹停！
由于刹车太猛，车身在碎石坡上重重向前一歪。左侧履带甚至直接压上了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大石头，整个铁皮驾驶室随之剧烈倾斜！
张强在远处看着这惊险的一幕，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向旁边连退好几步，变了调地大喊：
“慢点！别拉死了！”
“再歪一点，这大家伙就得翻车了！”
李向阳咬着牙，迅速松开两根操纵杆，让被压住的履带重新找回抓地力，强行稳住倾斜的车身。
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履带拖拉机那独特的转向原理。
没有方向盘。
左右两根操纵杆，分别控制着左右两侧的履带离合与制动。
想要向左转弯，就拉动左侧操纵杆，切断或者制动左侧履带的动力，让右侧履带继续向前滚动。
右边走，左边停，车头自然就会向左转。向右转，则正好相反。
只不过，眼前这台老掉牙的爬山虎，它的操纵杆行程、阻力和灵敏度，与他前世开过的东方红完全不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掌握它的脾气和力度！
李向阳彻底松开右侧操纵杆。
右手扶在膝盖上，左手握住左侧操纵杆，只轻轻向后拉动了一小段距离。
感觉到阻力后，左侧履带的转动速度随之明显降低。
而没有受到干预的右侧履带，仍旧在柴油机的带动下，死死咬住地面向前推进。
在右侧推力的作用下，沉重的车头开始缓慢、平稳地向左偏转。
“嘎吱！嘎吱！”
履带不断摩擦着碎石，爬山虎在李向阳的控制下，终于画出一个不算完美、却足够安全的弧线，顺利绕开了前方那堆碍事的铁轨。
李向阳紧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一松，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种奇特的操纵方式，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前世后来开过的那种更加小巧、灵活的“双把式履带割草机”。
虽然两者的机械结构和体积有着天壤之别，但在控制左右两侧速度完成转向的物理感觉上，却十分接近！
左手拉，控制左转。
右手拉，控制右转。
轻轻拉动一半行程，是切断动力、调整小幅方向。
如果猛地一拉到底，就是让单侧履带彻底抱死制动，完成暴力的原地急转弯！
李向阳没有急着把车开上大路。
他在材料场这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连续控制着操纵杆，试了三次转向和前进。
这台黄色的钢铁巨兽，在最初几次试探中还走得有些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
但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这两条沉重履带对操纵杆的反应规律，便被李向阳凭借前世的底子和强大的学习能力，摸了个通透。
为了验证在火场狭窄复杂的环境里，能不能快速完成紧急避险和转向，李向阳将车开到空地正中央。
左脚松开离合。
左手突然发力，将左侧操纵杆一把拉到底！
左侧履带瞬间抱死，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右侧履带却在最大动力的输出下，仍旧向前滚动碾压！
“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钢铁声，沉重的车身竟然以抱死的左侧履带为圆心，几乎在原地硬生生完成了大半圈的急转！
两条宽大的履带搅动着地面的泥土，卷起漫天碎石和烟尘！
张强站在材料场的角落里，看着这台刚刚还在倒挡上险些撞树的笨重机器，此刻竟然像辆灵活的碰碰车一样，在原地完成了甩尾。
他张大嘴巴，彻底看傻了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向阳干脆利落地松开操纵杆，双手握紧左右扶手。
他将车头笔直对准材料场的大门，对准远处浓烟滚滚的断崖山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将手油门推到了最大位置！
“轰！！！”
柴油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拔高，发出狂暴的轰鸣！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重得像墨汁一样的黑烟！
李向阳踩下离合，迅速挂上较高的前进挡位，重新松开离合器。
操纵着两条狂躁的钢铁履带，爬山虎犹如一头出笼的猛虎，轰然冲出了森铁材料场！
沉重的钢制履带砸在并不平整的土路上，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急促轰鸣，卷起一路狂沙。
张强呆呆站在漫天烟尘中。
他看了看那台已经化作一个小黄点、朝着火场绝尘而去的爬山虎，又转头看了看拴在材料场旁边柱子上、正不断打着响鼻的二蛋。
好半天，都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刚才李向阳冲进材料场的时候，明明连哪个是前进挡、该怎么控制方向都没摸清楚，完全是个生瓜蛋子！
可这他妈才只在空地上试了不到三分钟。
他竟然真的把这台林业局都当宝贝供着的履带式集材拖拉机，生猛地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