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路上,人影和手电筒的灯光越来越多,晃成了一片。
最先赶到的是秀水屯的村长杨宗强。
他带着秀水屯三四十个精壮汉子,一路扛着铁锹、大镐头、开山斧和长把扫帚,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队伍里还有几个人肩上搭着旧麻袋,手里拎着洋铁皮水桶,显然在半路上便已经做好了扑火的准备。
杨宗强跑得满头是汗,刚冲到断崖山脚,便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借着狂躁东南风、犹如一堵红墙般逼近的火线。
他没有废话和客套,大步来到李昌武面前,
“李支书,秀水屯的汉子,我都带来了!”
“哪边最缺人,你直接安排,咱们绝不含糊!”
李昌武同样没有跟他客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大声吼道:
“一半人去葫芦口,配合我们村的继续拼命扩宽隔离带!”
“剩下的人带上家伙什,去帮韩德山挖沟引水,把冷泉的出水口再往两边掘开,一定要把地面彻底泡透!”
杨宗强重重点了点头,抄起一把铁锹,大手一挥,带着人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
没过多久,丰收屯方向也急匆匆出现了一大群人。
苏大强、苏二强和苏三强这三个舅舅,听说断崖山失火,抄上家伙,便像疯了一样赶了过来。
王雪和徐丽丽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苏大强刚一冲到山脚,便一把抓住李昌武的胳膊,
“晚晚呢?晚晚到底在哪儿?!”
“不是听回村报信的人说,已经找到大概位置了吗?!”
李昌武抬起手,指向夜王还在半空中盘旋的方向,声音有些发颤,
“夜王定下的位置,应该在旧溪沟的那个大水泡子附近。”
“那里因为人工清过一遍,暂时还没有烧进去。可通往里面的那几条路,全都被火线和毒烟封死了!”
苏大强听完,脸色骤然一变,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动起来,
“那他娘的还等什么?!”
“从哪边能切进去?我们兄弟三个皮糙肉厚,跟着冲进去救人!”
旁边一名正在整理装备的林场灭火队员听见这话,立即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拦住了他,
“不能进!现在谁也进不去!”
“旧溪沟的入口全是两米多高的火墙和呛死人的浓烟!刚才我们的人已经披着湿棉被试过硬闯了,走不了三十米就得被热浪逼回来!”
“你们这会儿光凭一腔热血冲进去,不但救不到孩子,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苏大强急得双眼发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也知道灭火队员说的是大实话。
这种时候,不能只凭一股子蛮劲送死。
他只能攥紧手里的大铁锹,不断望向浓烟滚滚的火场,急得直跺脚。
李雪依旧站在人群边缘,仿佛周围所有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被夜王从火场里带回来的红鞋,鞋面早已经被手心里的冷汗浸湿。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张绷到极限、随时都会崩断的弓弦,却始终咬着泛白的嘴唇,没有让自己瘫软倒下。
王雪快步走到她身旁,伸手从侧面扶住了她的身体,
“姐,先撑住。”
“夜王能在火场里找到晚晚的鞋,就说明她现在很可能还在水泡子附近。”
“向阳已经去想办法了,他一定能带晚晚出来。”
李雪嘴唇不断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才那么小啊……”
“这么大的火……这么呛的烟,她一个人在里面该多害怕……”
王雪自己的脸色同样白得像纸,却不敢在李雪面前表现出半点慌乱,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姐,晚晚不是一个人。”
“你忘了吗,起火以后,豆包和常威也不见了。它们很有可能一直跟晚晚在一起!”
“豆包和常威那么聪明、那么护主,有它们护着,晚晚一定还能撑住!”
听见豆包和常威这两个名字,李雪死灰般的眼中,总算重新多出了一丝希望。
她猛地反手抓住王雪的胳膊,
“向阳一定能把晚晚带回来,对不对?”
王雪没有喊疼,用力点了点头,
“能。”
“一定能。”
她嘴上虽然说得坚定,目光却始终焦急地望着森铁站点的方向。
李向阳已经骑着二蛋离开有一阵了。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把那台只有老把式才会开的八〇爬山虎顺利开回来。
更不知道,就算这台笨重的机器真开回来了,究竟能不能在不翻车、不抛锚的情况下,穿过眼前这片犹如炼狱般的火海!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地等待时,森铁站点那条土路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急促的机械轰鸣声!
最开始,那声音还隔着很远,显得有些沉闷。
可短短片刻,那阵粗犷的轰鸣声便犹如猛兽咆哮般,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咔咔咔咔!”
那是纯钢履带撞击碎石和冻土的声响,甚至一度盖过了附近村民抢险的呼喊和漫山山火燃烧的轰鸣!
站在路边挖沟的人纷纷停下动作,震惊地转过头。
下一秒,一道通体涂着暗黄色油漆的庞大车身,犹如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从漫天烟尘和暮色中冲了出来!
那正是一台八〇型号的履带式集材拖拉机,爬山虎!
粗大的排气管不断向半空喷吐着浓重的黑烟。
两条宽大厚实的钢制履带在大油门的催动下飞快转动,沉重的车身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每碾过一道土坎,附近的地面都会跟着轻轻震颤。
普通轮式汽车需要小心绕行的尖锐碎石、大土坑和挡路的粗壮断枝,在这台钢铁怪物面前,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履带毫不减速地从枯枝和碎木上蛮横碾过。
“咔嚓!咔嚓!”
断枝在沉重的钢制履带下接连爆裂粉碎!
简陋的驾驶室内,李向阳满脸都是黑色的灰尘和泥土,双手紧握着左右两根冰冷的转向操纵杆。
他的身体随着没有减震的车身剧烈颠簸,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始终犹如鹰隼般盯着断崖山火场旧溪沟的方向!
八〇爬山虎犹如一阵黄色旋风,越过最后一道土坎,直接冲进了葫芦口外满是人群的空地。
李向阳双手同时发力,将两侧操纵杆猛地向后一拉到底!
左右两侧庞大的履带瞬间制动!
“嘎吱!!!”
沉重的车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尖啸声中,硬生生刹停在碎石地上!
巨大的惯性让两条履带在地面上向前刮出大片破碎的泥土和石块,排气管里再次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发出沉闷的喘息。
周围上百号村民和灭火队员,一时间全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