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村边漆黑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稳稳停在一户人家紧闭的大门前。
来福冲着那扇木门,喉咙里发出两声充满敌意的低吼。
李昌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忍不住咬牙骂道: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这个狗东西!整天正经事不干,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活!”
这户人家不是别人。
正是四方屯出了名的懒汉:杜海涛和杜玉江父子的家!
王洪升认出这扇门,也是气得朝地上啐了一口,
“杜海涛这个懒货!”
“以前村里吃大锅饭的时候,好歹还跟着干点屠户的活。现在倒好,地也不好好种,整天在屯子里游手好闲。”
“别人在前头拼命救火,他搁这偷摸捡肉吃!”
说着,王洪升便要上前踹门。
李昌武一把拉住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民兵嘱咐道:
“枪口都给我朝下!”
“咱们是来要东西、讲理的,不是来当土匪吓唬人的,别落人口实!”
两个民兵立刻点头,将手里的虎头双管从肩膀上取下来,枪口冲着地面,站到了大门两侧。
王洪升这才走上前,抡起拳头,“砰砰砰”地用力砸起门来。
“杜海涛!”
“开门!赶紧开门!”
王洪升砸得震天响,可院子里足足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杜玉江那破锣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谁啊?!”
“大半夜的,号丧呢!敲什么敲!”
伴随着“嘎吱”一声,门闩被从里面拉开。
杜玉江探出半个身子,露出那张阴沉难看的脸。
前几天他去小溪故道清沟,小腿被大炮卵子咬开的大口子还没好利索。
一只手也因为之前老洋炮炸膛伤了,又瞎了一只眼。
这副模样站在黑夜里,倒真有几分像个落魄的独眼海盗。
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李昌武和王洪升,那只独眼转了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哎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火气呢。”
“这不是咱们村刚上任的李支书吗?”
“怎么着?这大晚上的,李支书带着这么些人,还背着枪跑到我们家门口,这是准备抄我们家啊?”
李昌武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喝问道:
“杜玉江,少在这装糊涂!”
“我问你,今天下午你们爷俩,是不是从北边旧路拐弯那拖回来一头狍子?”
“那是向阳打的,返程路上跑得太急,掉在路边了。赶紧把东西给我原封不动交出来!”
杜玉江听见这话,倒也没有矢口否认。
他那只独眼翻了翻,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李昌武,你以为现在当了村支书,这四方屯就啥都是你说了算?”
“你说是李向阳打的,那就是李向阳打的?”
“那狍子屁股上刻他李向阳的名字了?还是那狍子能开口说话叫他爹?”
王洪升一听这无赖话,火气直接顶上脑门,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杜玉江,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人家向阳现在还在县医院!断崖山那边大家伙都在玩命救火!”
“你们爷俩趁乱把人家的猎物拖回家,现在被找上门来,还有脸在这耍横不认账?”
杜玉江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什么叫偷?”
“捡的就是捡的!”
“老话说得好,路边的东西,谁先看见捡着,那就得算谁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杜海涛从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手里还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刀尖上,还往下滴答着新鲜的血水,显然刚才正在厨房里剁肉!
他一走出来,就冲着门外大声嚷嚷起来:
“吵吵啥?吵吵啥!”
“大半夜的不去救火,跑来堵我们家大门干啥?”
“咋的,闻着味了?想吃肉啊?”
杜海涛举着那把带血的杀猪刀晃了晃,嚣张地道:
“想吃肉,可以啊!拿钱来买!”
“三块钱一斤!一分都不能少!”
王洪升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捋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李昌武一把按住肩膀拦了下来。
李昌武眯着眼睛,盯着杜海涛手里那把杀猪刀,
“杜海涛,把刀给我放下!”
“你拿着带血杀猪刀,在这指着村干部和民兵说话,你想干什么?”
杜海涛看了看门两边那两个拿着虎头双管的民兵,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气焰稍微往下压了压,嘴上却依旧死硬,
“我刚在屋里剁肉呢,拿把刀出来咋了?”
“是你们自己大半夜跑来我家门口找茬!”
李昌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
“我再说最后一遍。”
“把狍子交出来,这事咱们今天就先算了。”
杜海涛梗着粗脖子,毫不退让,
“啥狍子?!”
“那是我们爷俩今天自己进山打的!”
“你们想吃,就得拿钱来买!想白拿我们老杜家的东西,门都没有!”
李昌武看着眼前这对油盐不进的泼皮父子,彻底明白了。
在村里,村支书的话也不是圣旨。
尤其碰上杜家父子这种纯粹的懒汉滚刀肉,地他们种不种都两说,平时也不求着村里办什么大事。
想用扣农用物资或者其他手段卡他们,根本没什么用。
跟这种人继续打嘴仗,纯粹是浪费时间。
李昌武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头,对王洪升沉声交代道:
“洪升,别跟他吵了。”
“你马上回一趟断崖山。”
“把事情跟大伙说清楚。就说向阳打回来给救火乡亲们管饭的狍子,被杜家父子偷偷拖回家了。现在人家翻脸不认账,还拿刀堵着门不给!”
王洪升立刻明白了李昌武的打算。
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那就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让全村人都看看这爷俩干的是什么事!
“行!”
“我这就回去叫人!”
王洪升没有犹豫,转身跳上马车,一抖缰绳,赶着马车便向断崖山方向驶去。
杜玉江站在门里,看着马车离开的背影,还以为李昌武他们被杀猪刀震住,拿他们没办法了。
得意地冷哼一声,转头对杜海涛说道:
“爹,别搭理他们这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咱们回屋,接着剁肉,一会先炖上一大锅吃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