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图嘴上闲不住,可真碰上窄沟、倒木和烂泥地,三个人谁都顾不上说话。
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小公鹿。
走到后来,明显有些乏了,乌恒达让队伍停了两次。
李向阳蹲下重新看过伤口,来福便趴在旁边喘气。
被狼牙撕开的地方没有重新出血,腹下那道帆布托带也还稳当。
“再坚持一段。”
李向阳拍了拍鹿颈。
小公鹿耳朵往后一压,一点没给他面子。
乌图牵着马在旁边笑。
“你跟它说,它能听懂?”
“听不懂。”
“那你还说?”
“我乐意。”
乌图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等最后一次歇完,太阳已经斜到了树梢后面。
林子里的热气早散了,背阴坡重新透出些凉意。
再往前走,树木渐渐没那么密了,脚底下的腐叶也越来越少。
乌恒达最先看出了变化。
“快出老林了。”
李向阳抬头往前瞅了一眼,熟悉的山势已经能认出来。
“前头再绕一道梁。”
乌图明显来了精神。
他以前只听过断崖山,倒是头一回来。
等队伍穿过最后一片杂林,脚底忽然踩上了一段刚铺过不久的碎石路。
乌图牵着马走出几步,又低头退回来一步。
“这路刚修的?都铺到老林边上了。”
路面算不上平,前面还能看见新翻出来的土茬,可跟老林里那种根本谈不上路的地方,已经完全是两回事。
两边挖出了边沟,稍远些还能看见堆起来的碎石和河砂。
乌恒达也停了一下,用靴底蹭了蹭路面。
“才干没几天。”李向阳把小母鹿往路中间带,“往后这边都得用。”
鹿第一次踩这种碎石,还有些不习惯,来回试了两下才肯往前走。
乌图牵马跟上来,转头朝东边看去。
路还在往前伸。
那边的树木已经清过一部分,远处隐约还能看见人干活留下的痕迹。
“这么远,都要用?”
李向阳随手往东一指。
“这一片。”
乌图顺着他的手看出去。
山坡、林地和沟谷一层一层铺向远处。
“都是你们断崖山的?”
“安置点扩出来的,不到两千亩。”
乌图脚下一下慢了。
“多少?”
“不到两千。”
乌图又往东边看了一眼,这次没马上说话。
乌恒达也回过头,顺着那片地扫了一圈。
老猎人不像儿子那么藏不住表情,只是看得比刚才久了些。
“这路也是给那边开的?”
“林业局先帮着把外头骨架弄起来,里头以后慢慢拾掇。”
乌图几步追了上来。
“这么大地方,都能归你们使?”
“批下来的,不使留着长草?”
“我们村都没这么宽敞。”
乌恒达淡淡说道:“你们村人也比这儿多。”
“那也挤。”
乌图说完,又忍不住往四周瞅。
出了老林以后,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一边靠着山,另一边地势缓缓往下,远处水面被傍晚的太阳照出一层亮光。
新路从林边穿过去,断崖山那边已经能看见场院。
更远处,还有机器断断续续的响声。
乌图越走越慢,两眼放光,
“这地方挺好。”
李向阳看他一眼。
“哪好?”
“哪都比我们那边宽敞。”
乌图抬手朝四周比画了一圈。
“山在后头,水在下边,出来就是这么大一片地。我们安置村的房子全挤在一块,拴两匹马还得看别人家门口。”
乌恒达听见,没好气地说道:“给你一座山,你也能嫌小。”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儿看着就舒坦。”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真让乌图过来住上一冬天,山风刮起来的时候还舒不舒坦,就不一定了。
不过眼下看着,确实比去年刚接手断崖山那阵子像样多了。
路有了,冷库也起来了,东边的地块开始往外铺。
场院边上原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不少,就连牲口棚和围栏都比去年齐整。
这些变化天天摆在眼皮底下,李向阳自己反倒没多大感觉。
乌图第一次来,看哪都新鲜。
他们走得慢,真正靠近断崖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西边山头上,大片林梢被照得发红。
场院那边升起了炊烟,已经有人收工往回走。
夜王比他们先一步到了,从前头高树上滑出去,远远落在断崖山那棵熟悉的树顶。
来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超过了队伍,蹿上一截木垛,蹲在那里回头等着。
豆包更不用说。
一出老林,它像是知道到家了,直接甩开众人,从山边小道先钻了回去,坦克紧跟在后面。
只有来福还老老实实守着那头伤鹿,一步没离。
常威拖着轻了不少的木架落在最后。
上了碎石路以后,反倒比在林子里省劲,步子慢归慢,至少不再动不动卡住。
乌图看着这些家伙一个接一个往断崖山跑,刚想说话,前头忽然响起一声又尖又脆的喊声。
“大舅!”
李向阳抬起头。
场院边上,一个小身影正站在那里。
晚晚不知道刚才在玩什么,手里还抓着根小木棍。
她先看见了二蛋,再往后看到那三头大鹿,眼睛一下瞪圆了。
下一刻,小木棍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扔,转身便朝里面跑。
“姥姥!”
“姥姥快出来!”
“小舅!!”
“我大舅把大鹿牵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一路飘进场院。
李向阳听得直乐。
乌图还牵着马站在碎石路上,伸着脖子往断崖山里面看。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他们这一趟,总算回来了。
“我大舅把大鹿牵回来啦!”
晚晚这一嗓子喊出去,场院里很快便有了动静。
最先从地窨子出来的是苏云霞。
手上还沾着面,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显然正张罗晚饭。
刚走到场院口,迎面便看见李向阳牵着一头马鹿,后面还跟着乌恒达、乌图和另外两头马鹿。
再往后,二蛋背上横着大块鹿身,猎马上压着鹿肉。
常威胸前套着绳,身后的木拖架上还捆着三头死狼。
坦克晃在旁边,临时胸带已经松了大半。
豆包早一步钻进场院,像是这一路的辛苦都跟它没关系,径直往水槽那边去了。
场面乱得苏云霞一时都没顾上细数猎物。
第一眼先落在李向阳身上。
裤腿全是泥,褂子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干掉的血,连两只手都磨得通红。
苏云霞脸色一下变了。
“向阳,哪受伤了?”
“没伤。”
“没伤这一身血哪来的?”
她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上下翻着看。
李向阳也不躲,由着她拽了两下。
“狼的、鹿的,还有来福身上的,反正没我的。”
苏云霞又抓起他一只手,话语里带着心疼,
“掌心磨破了一块,这还叫没伤?”
“让绳子蹭的,就破点皮。”
“你就嘴硬吧。”
苏云霞松开他,脸色总算缓下来一些。
后面的脚步声也多了起来。
李希传叼着没点着的烟袋从地窨子里走出来,李雪跟在后头。
晚晚早又跑了回来,绕着三头活马鹿前后看,就是不敢真往近处凑。
“真是活的啊?”
她仰着脑袋看向那头怀孕母鹿。
“姥姥,你看它肚子!”
“别往跟前凑。”
李向阳伸手把她拨开一点。
“刚从山里弄回来,还野着呢。”
晚晚赶紧退了两步,眼睛却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