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呼啸的风雪彻底封住了渊州城的街道。
离开接风宴不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绕过长街，停在了渊州城西一处守卫森严的暗牢门外。
这处暗牢名义上隶属于渊州府，实际却独立于府衙之外，专押死囚重犯，常年不见天日。
为了掩人耳目，萧尘已经脱去了那身惹眼的黑狐大氅和玄铁甲胄，换上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鸦青色常服。
马车停稳，萧尘与北煜寒、卢平三人一同走下马车。
暗牢门口，卢平的一名心腹牢头早早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早已等候多时。见卢平带着人到了，赶紧迎了上去。
“大人，都准备好了。”牢头压低声音，邀功似地禀报道，“底下的人已经全部支开。眼下这大牢里，除了陈长泰那条老狗，再无半个闲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办得不错。”卢平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你带人在外头盯着，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牢头应声退到暗牢入口处。
卢平亲自提过那盏气死风灯，转过身冲着萧尘谄媚地躬下身子：“少帅，这边请。”
萧尘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跟着卢平踏入了通往地下的石门。
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往下，空气里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两侧墙壁上的火把光线昏暗，随着地下的冷风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伴随着铁锁开门的刺耳摩擦声，死牢最深处的一间牢门被缓缓推开。
萧尘负手走入牢房，神色隐在昏暗的光影中。
北煜寒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侧，而提着风灯的卢平则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铁门。
牢房深处的烂草堆上，锁着一个披头散发、囚服染血的中年男人，正是前任渊州知州，陈长泰。
听到开门声，陈长泰缓缓抬起头。
哪怕身陷囹圄，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上依然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狠与傲慢。
“陈大人，别来无恙啊。”卢平率先上前一步，看着烂草堆里的阶下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陈长泰死死盯着卢平，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卢平，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陈长泰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你以为抓了本官的把柄，踩着本官上位，你这渊州知州就能坐得安稳了？做梦！”
他扯动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情绪激动地低吼道：“只要京城的秦相不倒，本官就还有翻身的机会！这朝堂上的风水是轮流转的，等本官东山再起的那一天，第一个要扒的就是你卢平的皮！你不过是东宫养的一条狗，也配在我面前得意？！”
面对这番咒骂，卢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怜悯地摇了摇头。
“陈长泰啊陈长泰，死到临头了，你这嘴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卢平嗤笑一声，侧身让开了一步，指了指身后的萧尘，语气满是讥讽，“你以为今夜是本官要来看你的笑话？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今夜真正要见你的，是谁！”
随着卢平让开，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的萧尘，缓缓迈步，走到了火把的光晕之下。
陈长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负手而立、气质沉静的年轻男人。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京城或渊州有这么一号人物。
“阁下是？”陈长泰皱了皱眉。
萧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隔着昏黄的火光，静静看了他片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陈大人的记性，未免差得有些过分了。”
陈长泰眉头一沉。
萧尘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替他回忆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
“城郊庄园，地下黑市，罪渊。”
“月余前，那里曾被人砸了场子。陈大人掌下的三位半步宗师供奉，也在那一夜丢了性命。”
“怎么，这才过去多久，陈大人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到“罪渊”二字，陈长泰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戴着面具、手持黑刀斩杀三名供奉的年轻人，正是他这些日来的梦魇。
“是你？”
陈长泰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萧尘，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一路扫过，仿佛想要从他的身形、气息，乃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找出当夜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影。
“你是那晚带头闯入罪渊、斩杀三位供奉的人？！”
萧尘只抬了抬眼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陈长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重。
“你究竟是谁？！”
萧尘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月余前，我从北境途经渊州，恰好在城中住了一夜。”
“北境……途经渊州……月余前……”
陈长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那一夜，罪渊之中突然杀出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手持一柄漆黑战刀，连斩三名半步宗师，而同一天，渊州城来了五百名戴着青铜恶鬼面具的黑甲骑兵，他们的统帅，正是从北境而来的镇北军少帅。
这些线索一旦串在一起。
陈长泰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你……你是镇北军少帅，萧尘？！”
萧尘微微抬了抬眼。
“看来，陈大人总算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长泰眼中的震惊仅仅维持了数息，随后竟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我说那三位供奉为何会死得如此蹊跷，三人联手，却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江湖凶徒，没想到……”
他死死盯着萧尘，笑声中透着几分恍然，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没想到，竟是镇北军的少帅亲自出手！”
他笑得肩膀发颤，目光在萧尘与卢平之间来回扫动，脑海中瞬间将一切想了个通透。
“难怪……难怪卢平能如此轻易地踩着本官上位！”
若不是萧尘当初途经渊州，亲手砸了他的罪渊，断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怎会落得个人手捉襟见肘的虚弱境地？正是萧尘的武力破局，才让卢平这个东宫的人有了可乘之机，趁虚而入将他一举扳倒！
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只是巧合，可如今串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张早就铺开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