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谢临渊在书院被罚跪,因为课业没完成,夫子让他跪在廊下抄书。
那天下了小雨,廊檐滴水,他跪得膝盖发麻,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抄,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苏崇川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他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苏崇川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谢临渊低头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外面的糖霜沾在纸上。
“抄完再吃。”苏崇川说,把伞往他手里一递,“我走了。”
谢临渊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他抬头想喊一句,可苏崇川已经走出几步远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再后来有一回,苏崇川来侯府送东西,谢怀安不在,是谢临渊在正厅接的。
那个时候谢临渊正在换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他生怕被笑话,从头到尾抿着嘴,只点头摇头。
苏崇川看着他,也没笑,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说:“给你的。”
谢临渊等人走了才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蜂蜜糖,圆圆的,琥珀色。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吃一颗没关系的,换牙不疼。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枕头的夹层里,存了很多年。
再后来,苏崇川进宫当差,来侯府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谢临渊隔三差五总能在自己书案上发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小包干果,有时是一本翻了半旧的话本子,偶尔还有一支笔、一方砚,都是些不大的物件。
他问苏云舟:“这些都是你哥哥给我带的?”
苏云舟正在吃茶,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他说你上回念叨那本游志录买不着,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谢临渊愣了一下,他确实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本书市面上断了很久,可惜得很。
那本书的书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枫叶,叶脉清晰,红得像烧过的晚霞。
他当时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得问问苏崇川,如果这本游志录最后一卷他看完了,是不是还有续本。
可是,没有下次了。
此刻他站在武安侯府的灵堂里,把孝服穿好,一根一根地系上麻绳。
谢临渊低着头,手指慢慢的打着结,苏云舟站在旁边,依然垂着眼,一动不动。
谢临渊走到棺木前,弯下腰,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进苏崇川的袖口里。
是苏崇川送他的木雕小狗,那造型依旧是憨头憨脑的,可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从苏崇川送他的那一天,他贴身带了六年,从未离身。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白蜡烛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烛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一滴一滴,凝成半透明的珠子。
谢临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苏云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两道湿痕。
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声说:“没事。”
他声音很平,像往常一样无所谓不在乎。
可他擦完脸的那只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来,他无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气,胸腔里一抽一抽地疼,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颌滴在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云舟也是眼眶一红,转过脸来握紧拳头。
过了很久,谢临渊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哥是怎么死的?”
苏云舟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有力气说,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的话我只能和你说,是我们的表姑母。”
谢临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苏云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口棺木上:“我到的时候,兄长已经奄奄一息了,没撑到天亮便走了。”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我哥走的时候,只有我在场。他抓着我的手,说是姑母,还叫我万事小心。”
谢临渊的呼吸沉了一下:“是淑妃?”苏云舟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兄长说,说姑母不会放过我的。”
谢临渊看着苏云舟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苏云舟平时不爱说话,可有情绪的时候会有一些细微的动作,比如他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或者眼神会变深一些。
谢临渊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手抖得这样厉害。
苏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谢临渊:“你别管这件事。”
谢临渊看着他:“苏云舟……”
苏云舟打断他:“你会被卷进来。她不会放过我若是你冒然插手,她也绝对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口棺木旁边,看着苏崇川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苏云舟看着他。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八岁那年,你哥救了我一次。那个情我没有机会还,现在你哥走了,他的仇就是我的仇。”
他顿了顿,“你不用拦我。”
那之后,他们达成了一个默契。不入朝,不站队,不让人注意到他们。
谢临渊开始出入茶楼酒肆,斗鸡走狗,渐渐传出了纨绔的名声。
谢怀安骂过他几回,他不顶嘴也不改,被骂完了继续出门,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
有人问起苏云舟,他就摇摇头叹口气,说那病秧子怕是活不了几年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惋惜,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态度。
苏云舟那边做得更干净。他称病不出,连每年宫里的冬至宴都不去。太医院的人来过几次,他让下人煮了一碗药放在手边,等太医进门的时候掀开盖子让药气散出来,再当着太医的面咳几声。
苏云舟的病程拖得很长,太医看过几次便不再来了。朝中的人渐渐忘了武安侯府还有一个年轻的侯爷,偶尔提起,也只是说“那个病秧子”。
他们开始很少见面,也不通信,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开始了蛰伏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