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日子慢慢平下来。
只是这个平,落在大清身上,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平。
养心殿里,常常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场面。
皇上在批奏折。
皇后在看案卷。
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大椅子上。
椅子本就宽,可雍正坐着,还是习惯把人圈进怀里。一只手握朱笔,一只手松松环着她的腰,下巴偶尔往下蹭一蹭她的发顶,像在确认人还在。
“别动。”他低声说。
“我又没动。”
“你刚才往前凑了一下。”
欢欢愣了一下,耳根微热,只好又往他怀里靠回去。
她刚开始看案卷的时候,还有点新鲜。翻了几份,小眉头便一点点皱起来。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自己能钻律法的漏洞。”
“可他这样做,不是害了别人吗?”
“是。”雍正点头,朱笔在奏折上顿了顿,“所以才需要有人盯着。”
欢欢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来回摩挲。
“那这个案卷是真的吗?”
雍正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一点促狭。
“这就要开始学本事了。”
欢欢抬头,眼睛亮了亮:“什么本事?”
“怎么看一份案卷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拿起旁边一份报告:“你看。这是调查组的。”
又拿起另外一份:“这是刑部的。”
“先不要看结论,看过程。”
欢欢认真地凑过去。头发丝擦过他下巴,痒得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没躲又若无其事的靠近。
雍正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指给她看。
“这里。”他带着她的指尖按在一行字上,“调查组说,证人是在辰时看见的。”
“刑部记录里,却说证人是在巳时到达。”
“时间对不上。”
欢欢眨了眨眼:“所以有一个人在说谎?”
“不能马上这么判断。”雍正摇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了一下,“可能是记错。可能是下面的人写错。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改了。”
“所以你要继续往下看。”
“看看其他人的证词能不能对上。”
欢欢慢慢点头。
雍正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他本想收,没收住,索性低头在她额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看这些东西。”
“人很复杂,案子也很复杂,不能只听一个人说。”
欢欢又问:“那太监呢?”
“太监也一样。”雍正放下奏折,声音低了些,“太监能依靠的,只有皇上。可是太监也是人。没有根,不代表没有欲望。”
欢欢安静地听着,手还被他握着,心里甜甜的,潜意识的要继续这样的姿势。
“有欲望,就要有制衡。”雍正轻轻点了点桌面,“一个人掌握所有事情,早晚会出问题。所以我才成立调查组。”
“可是调查组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于是我又训练了女子队伍。”
欢欢一愣:“给我的?”
“对。”雍正笑得特别自然,像这件事本就该如此,“给你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暗中训练。现在你来了,正好可以启用。”
欢欢看着他:“女子调查组?”
“嗯。和太监调查组一起办案。最后再和刑部的结果对照。”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子一份。”
“太监一份。”
“刑部一份。”
“如果三份结果都一样,基本就比较可靠。”
“如果不一样……”他挑了挑眉,“那就继续查。”
欢欢眼睛慢慢亮起来:“这样就不容易骗人了。”
“对。”雍正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在她额头停了停,又极轻地揉了一下,“我的欢欢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欢欢立刻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聪明。”
“是是是。”雍正顺着她,“特别聪明。”
她这才满意,小肩膀在他怀里微微一耸,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雍正忽然想起什么,靠回椅背,把人带得更紧了些。
“其实这个办法,我还是从那个现代世界学来的。”
“现代?”
“嗯。当时我看到那些政治制度的时候,真的很震惊。我当时就在想——这样还能运行?”
欢欢忍不住笑:“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当然。”雍正一本正经,“因为我毕竟当过皇帝,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结果那个世界,法律有自己的体系。监督法律的,还有社会组织。监督那些组织的,又有其他机构。还有专门调查贪腐的部门。”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又把那只手覆回她腰侧。
“互相盯。互相查。互相制衡。居然还能运行得好好的。”
欢欢听得入神,连眨眼都慢了。
“所以你就学了?”
“我学不了全部。”雍正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个条件。所以我只能尽量把它拆开。让几方互相制衡。再利用利益,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欢欢慢慢点头:“你其实一直在学东西。”
“那当然。”他低头看她,目光很软,“我又不是神仙。我能做的,就是看见好的东西就学一点。看见不好的东西,就尽量别犯。”
欢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继续翻案卷。
“那我也学。”
“好。”雍正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宠,“慢慢学。不会的问我。你不喜欢的,也不用硬学。但至少知道它是什么。”
雍正心里得意,这样终于让欢欢可以有兴趣的每天待在他身边了。
欢欢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拿起笔。
“那我也批一个。”
雍正挑眉:“你来?”
“嗯。”
她学着他的样子坐直,一本正经地握笔,腕子还微微发紧。
然后——写下第一笔。
雍正沉默了。
第二笔。
雍正继续沉默。
第三笔。
他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一抖。
“欢欢。”
“嗯?”
“你这字……”
欢欢抬头:“怎么?”
“挺有个性的。”
欢欢:“……”
“你是不是觉得不好看?”
“没有。”雍正非常认真,连眼神都摆正了,“朕觉得特别好看。”
欢欢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笑?”
雍正赶紧收起笑:“朕没笑。”
“你明明笑了。”
“那是因为朕看见娘子开心,朕高兴。”
欢欢哼了一声:“骗人。”
雍正干脆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整只手连同笔一起包进掌心。
“来。我教你。”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他握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带着她写。呼吸就落在她耳边,热还有痒痒的。
“这里要稳。”
“这一笔稍微慢一点。”
“对。”
“这样就好看了。”
欢欢低头看着两个人一起写出来的字。虽然还算不上多漂亮,但至少比刚才好多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像真的好看了一点。”
“那当然。”雍正笑着说,“因为有为夫带着。”
欢欢:“……”
她刚准备把手抽回来,他已经顺势握紧。
“别动。”
“接下来批奏折。”
“还要我一起?”
“当然。”他把奏折推过来,下巴几乎抵着她的肩,“朕的皇后。以后这些事情,可不能什么都让朕一个人做。”
欢欢看了看奏折,又看了看他。
最后乖乖点头:“好。”
于是养心殿里,又出现了新的景象。
皇上批奏折。
皇后看案卷。
两个人遇到不懂的,就凑在一起讨论。
遇到争议的,就拿三份报告互相对照。
遇到复杂的,雍正便把案子拆成一个个小故事,讲给她听。讲到要紧处,还会用指节轻轻敲一敲她的手背,问:“听懂了没有?”
偶尔,还会手把手教她写字。
写着写着,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门外,高无庸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
以前皇上批奏折的时候,整个养心殿安静得连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现在倒好。
里面时不时传出来——
“欢欢,这里不是这么看的。”
“我会了!”
“你先别急。”
“我真的会了!”
“那你说说这个案子为什么不对?”
“……”
然后就是皇后娘娘气鼓鼓的声音。
高无庸默默转过身。
算了。
皇上终于不做和尚和道士了。
这是好事。
至于以后养心殿到底是处理政务的地方,还是夫妻共同学习的地方——那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皇上高兴,皇后高兴。
他们这些奴才,也就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