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在忙碌里,一天天过去。
皇上和皇后一起办公,一起吃饭,一起看案卷,一起种花。兴致来了,两人还会换上轻便衣裳,去后面地里种菜——雍正挖坑,欢欢往里放种子,放完还要蹲那儿认真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雍正沉默片刻,伸手拍掉她膝盖上沾的土:“娘子,它可能没这么快。”
欢欢瘪瘪嘴,第二天还是接着看,蹲久了腿麻,雍正就随手把她捞起来抱在腿上,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继续批折子——反正她看花,他就在旁边批东西;她种地,他就跟着种;她要出去玩,他有空就跟着去。
养心殿的人早习惯了:以前找皇上,只需要去养心殿;现在先问皇后在哪儿——皇后在哪儿,皇上大概就在哪儿。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雍正准备了几年的另一支队伍,正式启用了——女子调查组。
消息传到畅春园,康熙差点把折子摔出去:“女子?!又是女子?!”
梁九功头都不敢抬。康熙盯着桌上摆的三份东西——刑部一份,太监调查组一份,如今又添了女子调查组的一份,旁边还有几行批注。那字看着有点像老四,细看又不是,笔画没那么凌厉,有些地方软乎乎的,还有几笔明显被人重新描过。
谁写的,还用问吗?
康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个不孝子,现在不光自己折腾,还带着皇后一起折腾!太监调查朝臣,女子又来查,刑部再复查一遍,三份东西最后凑到养心殿。前明的太监,大汉的女子掌权,唐朝的武则天,一个个都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站起来:“去找裕亲王!”
梁九功:……太上皇又要去吵架了。
消息比康熙本人先到了养心殿。高无庸进来时,欢欢正捧着一盆刚送来的花凑近了闻,雍正坐在旁边批折子。
“皇上,太上皇和裕亲王往这边来了。”
雍正头都没抬:“哦。”
欢欢却立刻抬头:“太上皇来了?有事情吗?”
雍正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很自然道:“皇阿玛老了,有时候跟不上时代,跟不上就容易发火。”
高无庸低头,努力让自己表情正常。
欢欢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女子调查组?”
“差不多。”雍正起身,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袖,指尖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瞬,“没事,我来搞定,你先去看花,等我说完,一会儿去找你。”
“真的没事?”
“真的,”他笑着摸摸她的脸,“这么多年,皇阿玛生气的次数,比你今天看的花都多。”
欢欢被逗笑了:“那我去花园等你。”
“去吧。”
他一直看着她带着齐福齐运齐喜齐乐走远,才收起脸上的笑,重新坐下端起茶,等皇阿玛。
没过多久,康熙进来了,裕亲王福全跟在后面。康熙一言不发,直接坐下,脸色难看。福全看看叔侄两人,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
康熙给了他一个眼神。福全只能硬着头皮:“皇上,最近这些调查组,太监的,如今又添了女子的……是不是有些不妥?前朝也有过类似的事,闹大了恐怕引起朝廷不安。”
雍正听完并不生气,反而点头:“伯父担心得有道理。”
福全一愣,康熙也看过去——这么好说话?
下一刻,雍正接着道:“所以朕才要让他们互相盯着。”
康熙:果然。
雍正把三份报告推过去:“刑部一份,太监调查组一份,女子调查组一份——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利益不同,出身不同,依靠的东西也不同。朝臣有朝臣的利益,太监有太监的利益,女子有女子的立场。朕要的,就是他们短时间内互相制衡。”
“短时间?”康熙终于开口。
“对,短时间,”雍正答得坦然,“朕从没觉得自己定的东西能管几百年。朕活着的时候,这三方能形成制衡,能让下面不敢轻易造假,能让刑部知道有人会复查,能让调查组知道还有其他人盯着,这就够了。”
“那以后呢?”
“以后是下一代皇帝的事。”
康熙:“……”
福全默默端起茶——这话题,比女子调查组严重多了。
雍正继续:“若下一代连根据当时的环境修改制度都不会,那是掌权者无能,难道还要怪朕几十年前没替他把所有事想好?”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雍正一点不急,“皇阿玛,朱元璋当年定下那么多规矩,难道不是为了大明江山长久?他想得不够多吗,管得不够细吗?可最后真的全按他的想法走了吗?”
康熙没说话。
雍正靠回椅背,声音反而更平静了:“人会变,环境会变,朝廷会变,天下也会变。今天有用的政策,五十年后未必有用;今天能互相制衡的三方,一百年后说不定已经勾结到一起了。”
福全差点被茶呛到。康熙狠狠瞪他一眼,他却完全不在意,转头看向窗外,树叶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些话,他没说,也没法说。
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以为,所谓制度,就是要足够完善严密,最好把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事都安排好。经历的世界越来越多,才慢慢明白不是这样——上一代留下的东西之所以到下一代就失效,不只是因为上一代不够聪明,也不是下一代一定无能,而是很多制度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围着当时掌权者的欲望建的。想巩固权力,想护住家族,想让后代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才会留下无数规矩。可等权力变了利益变了环境变了,那些看似严密的东西,自然也会跟着变形。
想到这,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名字。陈元帝。他至今没完全想明白,那个女人是怎么做到死后三十年,天下依旧像一张巨大的棋盘,一颗颗棋子还在按她当年留下的轨迹往前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那张棋盘里。研究得越久,越觉得可怕,也越清楚一件事——当掌权者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是为了自家的欲望,而是为了整个人类的发展,才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学不会陈元帝的全部,但至少能学会这一条:试着站在人类的发展去想事情。
“所以皇阿玛,”雍正重新看向康熙,“女子调查组不会取消。”
康熙:说了这么半天,原来最后就这一句。
“你就不怕以后出乱子?”
雍正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怕。朕活着的时候,朕负责。朕死了以后——”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活人负责。”
康熙死死盯着他,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福全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发现今天这父子俩争的根本不是女子调查组:康熙想的是怎么维护权力,不能让人分权;老四想的是后代长着脑子,为什么非要祖宗替他活。
福全低头喝茶,决定不再插话——这种事,还是让亲父子自己吵吧。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大概就是确保两人不把茶杯扔到对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