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一个时辰后醒来的,醒来时只觉得左半边身子像被抽走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但那只手没有反应。
他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堵在里面。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皇帝微微转动眼珠,就见窗边已经围满了人。
李太后攥着他的手,眼眶是红的,嘴里念着佛经,祈求他能康健平安。
郑贵妃跪在另一侧,哭得断断续续,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发髻也有些凌乱,一支珠钗歪歪扭扭插在里面。
皇后坐在稍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神情冷清不知在想什么。
太医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语速很快,药名混着脉象点的术语,嗡嗡的让人听得头疼。
殿外隐约传来细碎的哭声,他听出来有畹妃的,也有其他几个妃嫔的,应当是太后嫌吵,让她们在外头待着。
皇帝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发出些气音,这次,李太后听见了。
“醒了?太医快来,皇帝醒了!”李太后转头说道。
郑贵妃也抬了头,见皇帝睁着眼睛,嘴巴一撇,哭声大了些,但许是此前被李太后斥责过,察觉后立即又低了声音,只呜呜咽咽得哭着。
太医上前来重新诊了脉,而后又说了一通,便退下去准备药方了。
“别急,太医们定会想办法治好你,要不然,哀家定狠狠治罪。”
皇帝想起梁瑞,想起畹妃,想起梁瑞说的宫里还有其他人,急得额头冒了汗,可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李太后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还好...立储的事定了下来,太子年纪也不小了,你在他这个时候,也已经有模有样了,眼下监国理政,有内阁辅佐,你放心。”
李太后说着,回头朝皇后那儿招了招手,皇后身后阴影里,朱常洛慢慢走了出来。
皇帝刚才压根没有瞧见他,此刻,也不想见这个会继承自己皇位的儿子。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多听多学,不辜负父皇信任。”朱常洛躬身,态度恭谨,挑不出任何错处。
皇帝闭上了眼睛,微微转了脑袋,李太后叹了一声,“贵妃留下陪你,你好好休息,哀家先回去了。”
李太后、皇后起身,朱常洛行了一礼也跟着退出殿中,将郑贵妃的哭声和话语声屏蔽在殿门内。
殿外,畹妃等几个妃子跪着,脸上俱是梨花带雨,李太后扫了她们一眼,“都别在这儿跪着了,皇帝已经醒了,需要休息,你们也都回去,莫要扰了皇帝。”
几个妃嫔忙应下,恭送走太后和皇后之后,这几个妃嫔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了殿门外。
只有畹妃,她神色阴沉,看着随侍在太子朱常洛身旁的魏朝。
“魏公公好本事,本宫竟不知你何时又入了宫,还巴结到了太子身边,也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知晓,这奴婢,从前可是本宫宫里的人,只不过做了错事,被打发出的。”
朱常洛本已经打算走了,闻言看向畹妃,“魏公公此人如何,不必畹妃言明。”
魏朝闻言,抬起头迎着畹妃的目光笑了一下,笑容中有几分挑衅,不过朱常洛没看见,而畹妃看见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如今魏朝是太子身边的人了,太子器重他、信任他,她动不了。
之后皇帝死了,太子即位,魏朝说不定就是司礼监掌印,而她一个太妃,就要看她的脸色。
畹妃最终低了头。
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畹妃心里冰凉冰凉的,好像突然确定了,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里溜走,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
天擦黑的时候,郭大诚回了府邸。
他没有找到任何能把郭邦骋捞出来的人。
他本来想去衙门找人,把郭邦骋的事疏通疏通,可跑了一圈,发现各衙门都忙得脚不沾地。
连平时最清闲的鸿胪寺都有人在廊下快步奔走,一问说是康提国王子落水一事,虽同大明无关,但他们也得出个正式声明,还得送一些慰问。
郭大诚又去找了宗亲,但这些宗信本就看勋贵不顺眼,尤其是郭邦骋,从前是横行无忌的纨绔,去了辽东回来后,仗着有点军功和皇帝的宠爱,更是跋扈娇纵。
眼下见他栽了跟头,无不拍手称快,哪里会想去帮忙的。
郭大诚心一横,想直接进宫求皇帝算了,可到了宫门口,才得知宫里谁也不见。
凭直觉,他知道宫里这是出事了。
郭大诚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府,等第二日再想有什么可做的。
......
梁瑞从宫里回来时天也黑了,他刚换下外衣,用了晚饭之后,外头来报,说公主府来人,请他过去一趟。
梁瑞换了衣服,从小门进了公主府,永宁坐在中厅,脸色紧绷,看见他人,连忙起身。
“你刚从宫里出来?皇兄同你说了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梁瑞闻言也有些懵,“怎么了?陛下就问了我海贸的事,其他也没说什么啊!”
永宁叹了一声,“本宫收到消息,说皇兄得了风痹之症...”
梁瑞在她对面坐下,“我出宫的时候,陛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永宁摇了摇头,“这些日子,皇兄的身体每况愈下,本宫几次入宫,见他一日比一日削瘦,盛夏那几日,他在殿中竟然还要裹斗篷,说冷...”
“你别担心,有太医们在呢!”梁瑞不知说什么。
“其实本宫心里清楚,皇兄这身体...撑不了几日,但母后还在,本宫只是担心母后会承受不住...”
永宁说着眼眶也红了起来,话语中带着哽咽。
“对了,”永宁突然说道:“从前给张江陵张阁老看病的神医呢?同你可是熟识?你可知晓他在何处?”
“是想让他给陛下看诊吗?”梁瑞问道。
永宁点了点头,“总是要试一试的。”
梁瑞点了点头,“好,我去同他说,只是宫里,不一定会让外头的大夫给陛下看诊。”
“无事,本宫去同母后说!”
梁瑞拍了拍永宁的手背,“好,我这就去派人将他找来,你别太过担心,早些睡。”
梁瑞没有留下来陪永宁,说不出是因为心里对她的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但他从没后悔这么做。
说是自私也好,大义也罢,他不这么做,迟早有一日,别说梁记,就是他梁瑞九族,都会死在万历手中。
难道万历会考虑亲妹妹的幸福吗?
若会,他便不会将永宁,嫁给一个痨病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