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邦骋收拾好了行李，同他爹郭大诚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京。
“这么急，是得罪人了？”
郭邦骋自回京后，同郭大诚就没什么话，反正自己一向被看不起，就算如今是个副将，也还是被看不起。
他刚去辽东的时候，从未收到过京师的信，更别提其他东西了。
朝廷送来的暖裘是供给给上级军官的，像他们这种小兵，尤其是犯了错被发配过去的，更别想分到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他命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师。
回来后，二人虽是父子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比街上擦肩而过的行人还要陌生。
本以为靠着皇帝，迟早能调回京师来，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同皇帝提起，便就走到了这般境地。
“放心，连累不到你！”郭邦骋冷笑一声。
说完，他毫不留恋转身就要出门。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抬头看去，看见大门被推开，门房以及几个小厮被推到一旁，骆思恭带着锦衣卫走了进来。
带着刀的锦衣卫们将院子团团围住，郭邦骋站在中间没有动，郭大诚上前一步，朝骆思恭道：“不知骆指挥前来是为何事？”
骆思恭没有理会郭大诚，而是扫了一眼院中堆放的行李，“不知是郭伯爷要出门，还是郭小将军要出门？”
“是本将，”郭邦骋道：“本将已同陛下请旨，返回辽东。”
骆思恭点了点头，“郭小将军可能得晚些出发了，有人告你指挥行刺永宁公主驸马，还得请你跟我们去北镇抚司走一趟。”
郭大诚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上前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去了自然知晓，若当真误会了郭小将军，也定会给郭小将军一个交代。”
郭邦骋知道定是两个任务都失败了，也不知自己手下怎么尽是些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
也感叹自己直觉之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也不知梁瑞速度为何这么快。
“证据呢？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抓人？你们北镇抚司如今就是这么办事的？”
郭邦骋哼了一声，又道：“再说了，他梁瑞生意做这么大，谁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别什么脏水都往本将头上泼！”
骆思恭负手，寸步不让，“梁驸马已经将人证都送到北镇抚司了，审了一轮，口供说的，就是郭小将军指派。”
“屈打成招、栽赃陷害...”郭邦骋攥紧了拳头，仍旧克制。
“若郭小将军不信任我们北镇抚司，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如就请刑部、大理寺，还有都察院一起审，三司会审，总不会冤枉你了吧！”
骆思恭其实可以直接将人带走，但势必会有一场风波，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是他做事的宗旨。
“三司会审？需要陛下下旨，你们北镇抚司可说了不算。”
“不劳郭小将军费心，陛下已将政务交给内阁，本官来前请示过内阁，内阁的意思是，若必要，也可。”
郭邦骋的嘴巴闭上了，事到如今，他还真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不去的理由。
“去刑部，还是大理寺，都行，你自己选！”骆思恭又道。
去哪里，对于郭邦骋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他抿了抿唇，负手就朝外面走去。
“爹会想办法，放心！”郭大诚在身后轻声道。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一堆行李。
郭大诚吩咐人将东西收好，遂即问道：“梁驸马在何处？”
梁瑞抵达通州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信从紫禁城来，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而后吩咐张昭将活口先行送回去，连同路上审问出的口供一起交给骆思恭。
他相信骆思恭会处置好后面的事。
至于信上所写，他也得有所准备。
梁瑞以长途跋涉身体不适为由，在通州滞留了两日，第三日的时候，重新坐上马车朝京师方向而去。
傍晚的时候，他的马车抵达了京师。
刚入京，宫里就来了人，让梁瑞立即进宫觐见。
乾清宫殿门紧闭，通秉后才打开了一道缝，张宏推门而出，侧身让开。
皇帝今日竟然是坐着的，眼窝深陷，但目光比之前要清亮许多，更是带着几分期盼。
“张宏留下，其他人出去！”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些暗哑。
宫人依言离开宫殿，张宏将殿门关上，重新站在皇帝身边。
桌上依旧放着药盒，皇帝取了一颗出来，朝梁瑞道：“妹夫还认得吗？”
梁瑞点头，“是臣嫌给陛下的补身药丸，臣自己也在吃。”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瓷瓶，倒了一颗在手上，当着皇帝的面吞了一颗下去。
“陛下是怀疑药丸有问题？可太医已经验过了，药丸没有问题。”梁瑞道。
“对，”皇帝将药丸扔回盒子里，“但是物极必反，朕这些日子虽然精神不济，但有些事也慢慢想通了，不过有个疑问，一直在朕心里...”
“不知陛下为何事所困扰？”
皇帝的目光落在梁瑞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朕待你不薄。”
梁瑞听到这话后，不由笑了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直视皇帝，“陛下待臣，真的好吗？”
“何意？”
“殿试那日，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和周默是从未来来的，陛下当时对臣，是动过杀心的吧...”
皇帝蹙了蹙眉，他想起来了，当时的确是想杀了他们的，他怎么会让这种妖人留着呢？
只是后来，证实此事为无稽之谈，他没有追究，难道还不够好吗？
“臣靠自己本事赚银子，还给朝廷增加了不少库银，可陛下是怎么做的？”
梁瑞笑了笑，“臣就是只下金蛋的鸡，臣还活着，是因为臣有用，不是陛下仁慈，臣的银子，给朝廷修路、开港、添税、安民！”
皇帝没有反驳，他承认梁瑞说的都是对的，朝廷需要太多银子了，有梁瑞在，的确省了很多麻烦。
他也承认，如果最后没办法，他会找个由头将梁瑞下狱，抄他的府，将梁记的钱财全部没入国库。
“你真的...来自未来？”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
“是！”梁瑞毫不犹豫就承认了，这话一出，别说皇帝惊讶，连站在他旁边的张宏也瞪大了眼睛。
“陛下是历史上的万历皇帝，陛下知道史书上是如何写的吗？万历可是个昏君啊...中央机构空虚，各种事务荒废，深居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次接见大臣，天下将有陆沉之忧...”
梁瑞回忆着史书上的记载，将万历做过的所有昏庸之事全部说了出来，包括他在张居正死后抄家灭族一事。
不止如此，梁瑞还说了万历之后的历史发展，怎么痛怎么说，听得张宏脸色都白了。
“明亡，实亡于万历，”梁瑞抬头，“陛下知道吗？后世便是如此评价您的！”
皇帝坐在御座上，整个人弯了身子，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肩背往下塌了一截，目光落在虚空，手颤抖着，紧接着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他不怀疑梁瑞说的话，他逻辑缜密，若是编的，编不出来这么联系紧密的东西。
“朕知道了...”皇帝慢慢回神，看向梁瑞，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来，“只是如此一来，你今日走不出这里了，包括周默，朕会送他一起去见你的。”
梁瑞皱眉不语，皇帝继续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梁瑞朝前走了几步，皇帝一下子紧绷，朝站在身旁的张宏靠了靠，“外头都是朕的人，你想弑君吗？”
梁瑞在皇帝御前停下，摇了摇头，“弑君？在陛下眼中，臣有这么傻吗？”
“那你...”
“陛下，你不知道吧，邵晴，哦，就是畹妃，她同臣一样，也是来自未来，宫里还有其他人，陛下就算杀了我和周默，能保证把所有人都找出来吗？”
皇帝闻言瞳孔猛缩，他没有想到，畹妃也是，宫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朕不信！”皇帝胸膛急剧起伏，本以为胜券在握，可突然又落入了层层迷雾之中。
梁瑞就这么看着他，遂即慢慢退了回去，“陛下，若无事，臣...告退！”
皇帝看着梁瑞就这么走了出去，他想张口喊人将他拿下，可心里却没来由得恐惧。
宫里还有其他人。
他转头看向张宏，会是他吗？
还是...他将目光放到殿门外，两旁站着锦衣卫，正朝梁瑞行礼。
还是他们？
如果他下令，他们真的会拿了梁瑞吗？
还是...
皇帝没察觉到自己心脏越跳越快，没闻到空气中那似有若无的一丝甜香，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直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而后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