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三天前。
医院病房。
顾凛靠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光亮。
他清醒的时间渐渐超过了沉睡的时间,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好。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窗外的萧瑟的秋景中,不知是看到了或是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儿,他的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房门敲了敲,被推开。
负责照看顾凛的护工大哥走了进来,叹了口气,“顾老弟,你爸妈刚才又来了,我堵在走廊念叨了老半天,我和护士同志已经帮你把人撵出去了。”
顾凛的眸光动了动,翘起的嘴角往下降了降。
护工大哥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们没问你恢复得怎么样,张口就哭穷,要你接济给他们点儿钱。我照着你之前的嘱咐回的话,跟他们说你手里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医药费、生活费、护工费都是时夏同志的钱,没钱补贴他们。”
“做得好。”
此刻,顾凛的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他让护工大哥转达得句句属实,他确实没钱。
出事之前,他身上只留了几块钱应急,攒下的工资和补贴全都一股脑给了夏夏。
而且顾凛经历了这一次的生死,彻底看清了父母自私的嘴脸。
就像夏夏说的,从头到尾,他们从没有关心过他的病情,只想着钱。
所以,顾凛打心眼里不想再接济顾振山和林菡艳了。
凭着他们俩的人脉,找不到如以前那般体面的工作,但托人找个工厂杂工、后勤的零活也绝非难事。
可他们放不下身段和自己的脸面,宁可在家里坐吃山空,对他颐指气使,也不肯弯下那笔直的腰板。
更让顾凛下定决心不再接济他们的原因是他们对顾念的态度。
他给顾振山和林菡艳每个月的零花钱中,一半都寄给下乡的顾念了。
顾念不是家里亲生的,又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还如此拎不清,拿着他的血汗钱去补贴别人。
他无法忍受,也不愿再去忍受。
等到他们丧失劳动能力的那一天,他可以给他们出基本的养老费用,算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病房里沉默了许久,顾凛突然抬眼看向护工大哥,漆黑的眸子里染上几分殷切,“有我的信吗?”
护工叹了口气,似是已经习惯了顾凛的问题,又似是已经受够了他的这个问题,“没有。现在才十一点,这个问题今天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他一边拿起暖壶,给顾凛倒了杯热水,一边解释道,“时夏同志才走几天呐?现在恐怕还没到地方呢,更别提给你写信了,就算她张了翅膀,也飞不了这么快啊!”
顾凛笑了笑,是他太心急了。
他前倾着的身体往回退了退,又靠回床头。
他总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时夏的来信,“夏夏认他这个哥哥”的信息听起来太不可思议,每每回想起来,都像是一场极不真实的梦境。
如果能有一封夏夏亲笔写的信来证明,想必他也会安心许多。
如今他有两个心愿,一便是夏夏能平安健康地到达目的地,好给他寄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另一个心愿则是,他能快些将身上的伤养好,早日康复出院。
等他能出院的那天,他就回单位把之前攒的假期一次性都请完,按照信上的地址去看望时夏。
想到这儿,顾凛拿起水杯,喝了不少的水,“大哥,一会儿打饭的时候多打点儿。”
护工大哥眼睛笑得都眯起来了,“好嘞。”
*
医院大门口的土路边,凛冽的秋风卷着尘土,无情地刮过顾振山和林菡艳的面颊。
林菡艳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像是两只被磨得油亮亮的核桃,秋风将她的眼泪风干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又红又斑驳的痕迹,整个人沧桑了不少。
任谁也无法想象她数月以前的风光。
林菡艳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怨怼,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好的一个孩子,以前多懂事、多孝顺啊,也不知道时夏那个搅家精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半点情面都不留,别说拿钱,就连病房都不让我们进!”
她不停地深呼吸着,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要晕过去了一样。
一旁的顾振山轻轻地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他也老了不少,眉间的川字纹和额前的抬头纹像是斧头凿刻出来的,又深又长,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眼底满是戾气和怒火,“等他出院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回!胳膊肘往外拐、不识好歹的东西,真是白养了他一场!”
林菡艳好不容易将呼吸调整到正常频率,抹着泪道,“别想那么长远的事儿了,先想想咱们眼下怎么办吧,咱们手头的积蓄前段时间给念念邮了些,本就不剩多少了,再耗下去,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顾振山沉着脸,沉吟半晌,咬了咬牙开口,“不行的话,咱们去找老二和念念。”
他语气笃定,“这两个孩子脑子机灵,不会像顾凛这般鬼迷心窍,被时夏那丫头哄得六亲不认。”
“咱们先回京市,去街道办开一张去外三道沟的介绍信,去找老二和念念。”
林菡艳却不赞同,“两个孩子在乡下,日子本就难,咱们还去给他们添堵?”
“什么叫添堵?”顾振山一拧眉,有一股十足的威严劲儿,“我们是他们父母,现在到了困难时候,就该一家人一块儿度过,他们是咱们养大的,是时候让他们报答咱们的养育之恩了。况且,前段时间咱们给念念可邮了不少钱,这时候又刚过秋收,念念手头宽裕。”
想到这儿,顾振山的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笃定的笑容,“念念那么孝顺,以她的性格,宁可自己饿着,也不会不管咱们。”
林菡艳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走投无路了,而且念念作为顾家的养女,他们对念念已经够好了,现在,到了念念回报他们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