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政说:“青北市之前报过两次,都被打回去了。这次他们重新整理,据说下了很大功夫。”
“但有人反映,里面的数据可能有水分。你去核实一下,特别是用地指标和环评部分,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默点头:“好的,我尽快去办。”
方政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办事,谨慎点。有问题及时汇报,不要自己扛。”
林默心里一暖:“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他把材料仔细研读了一遍。
开发区的规划面积是五平方公里,其中工业用地占百分之六十,配套用地百分之四十。
土地利用情况表里,详细列出了每一块地的现状,有多少是耕地,有多少是建设用地,有多少是未利用地。
数据看起来很规整,但林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调出国土厅的公开数据,对比了一下青北市的耕地保有量和建设用地指标,发现申报材料里提到的“未利用地”比例,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一截。
未利用地,按政策,这类土地转为建设用地相对容易。
如果比例偏高,可能有“凑指标”的嫌疑。
他又翻到环评部分。环境影响评价报告是由一家叫“绿源环保”的机构出具的,结论是“项目对环境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
报告里附了几张监测数据表,看起来也很规范。
但林默注意到,监测数据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前,而开发区选址的区域,当时应该还没完成土地平整。
也就是说,监测是在“生地”上做的,不能反映实际建设后的情况。
他拿出笔记本,把几个疑点记下来:用地指标异常、环评时间不合理、出具报告的机构背景不明。
下午,他先给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周明义打了个电话。
“周处长,我是林默。方省长交办了个事,想请教您一下,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周明义很爽快:“林秘书客气了,随时可以。要不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
三点整,林默到了发改委。
周明义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全省投资项目的进度图。
两人坐下,林默把来意简单说了。周明义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皱。
“青北市这个开发区,我知道。之前两次申报都被打回去,是因为用地指标和产业定位有问题。这次他们重新报,据说找了家咨询公司帮忙整理材料。”
周明义指着土地利用表,“你看这里,他们报的未利用地比例是百分之三十五,但据我所知,青北市的未利用地实际没那么多。这个数字,可能是把一些低产耕地算进去了。”
林默问:“这种情况常见吗?”
周明义苦笑:“常见。地方上为了上项目,什么招都想得出来。但这是违规的,一旦被查出来,不仅开发区批不了,相关责任人还要被问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秘书,我提醒你一句,青北市这个项目,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听说上面打过招呼。你核查的时候,小心点。”
林默心里一动,点点头:“谢谢周处长提醒。”
从发改委出来,林默又去了国土厅。接待他的是利用处处长王学兵。
王学兵四十多岁,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活。
他看了材料后,说:“林秘书,这个用地数据,我们厅里也收到了。正在审核,还没出意见。”
林默问:“王处长,从你们专业角度看,这个数据合理吗?”
王学兵笑了笑:“合理不合理,要看怎么比。如果和青北市的其他开发区比,这个未利用地比例确实偏高。但地方上可能有他们的解释,比如新开发的荒地之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秘书,有些事,咱们心照不宣。你回去跟方省长说,这个数据,我们还在审,有问题会提出来。但最后怎么定,要看上面的意思。”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默听懂了,国土厅知道数据有问题,但不想得罪人,等着上面拍板。
他谢过王学兵,又去了环保厅。
环保厅环评处处长孙丽,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面容严肃,说话干脆。
她看了环评报告后,直接指出问题:
“这份报告,有硬伤。监测时间是在三个月前,但开发区选址的区域,当时还没完成土地平整。”
“也就是说,监测是在原地貌上做的,不能反映建设后的情况。按规范,这种项目应该做现状监测+预测分析,他们只做了现状,没有预测分析,不合格。”
林默问:“孙处长,这种报告,你们平时怎么处理?”
孙丽说:“按规矩,打回去重做。但……”她顿了顿,看着林默。
“林秘书,你是方省长的人,我也不瞒你。这份报告是绿源环保出的,这家机构和青北市关系密切,之前也出过几次类似的问题。但每次都有领导打招呼,我们也很为难。”
林默问:“绿源环保是什么背景?”
孙丽摇摇头:“具体不清楚,但听说老板和市里某些领导关系很好。你自己查查吧。”
从环保厅出来,林默站在门口,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明义说数据异常,王学兵暗示上面有人,孙丽直接点出环评造假,三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青北市这个开发区项目,问题不小。
而且,背后有人。
他想起孙丽说的“每次都有领导打招呼”。
这个领导,是谁?
是青北市的领导,还是更高层?
回到办公室,他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材料,准备明天向方政汇报。
傍晚,他正准备下班,沈帅打来电话。
“林子,有情况。今天下午,李春江和恒远的陈永年在聚贤楼吃饭,待了两个多小时。我让老韩的朋友盯了一下,他们出来时,李春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礼品。”
林默心里一凛。
恒远,又是恒远。
“还有吗?”
“还有,吃饭的时候,张鸿飞也去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沈帅说。
林默沉吟了几秒。
李春江、陈永年、张鸿飞,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但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今天的一切。
青北市开发区、数据造假、恒远集团、李春江、张鸿飞……这些碎片,似乎在慢慢拼成一幅图。
但他还看不清全貌。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