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说：“那份报告里的监测数据，有一部分是伪造的。我们调取了同期气象站的数据，发现报告里写的监测日期，当地根本就没法做户外监测，那几天一直在下雨，而报告里写的却是‘晴’。”
林默心里一震：“伪造数据？这个可以确认吗？”
孙丽说：“可以确认。我手上有气象站的原始记录。而且，出具报告的绿源环保，其实根本没有环评资质。他们的资质证书，是借用别的公司的，过期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孙处长，这些情况，您向领导汇报了吗？”
孙丽苦笑：“汇报了。但领导说，这事涉及青北市，让我们先和对方沟通，不要直接上报。我琢磨着，这背后肯定有谁压着。”
林默问：“您说的领导，是哪位？”
孙丽沉默了几秒，说：“分管副厅长，姓周。他和青北市的关系，我不便多说。林秘书，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这事不应该被捂盖子。您是方省长的人，也许能推动一下。”
林默诚恳地说：“孙处长，谢谢您。这些信息很重要，我会如实向方省长汇报。”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心跳有些快。
伪造数据、资质过期、分管领导压着，这已经不是问题了，这是明显的违法违规。
而且，背后肯定有人。
他立刻整理了一份材料，把孙丽提供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连同之前的疑点，一起呈给方政。
方政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孙丽，可靠吗？”他问。
林默说：“接触过几次，感觉是个正派人。而且她敢冒风险提供这些信息，应该是有正义感。”
方政点点头，沉吟了几秒，然后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先不要声张。”
林默应了。
第二天上午，方政没有外出，而是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研究事。
林默几次进去送材料，都见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午三点，方政按铃叫他进去。
“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一趟青北市。”方政说。
林默一愣：“去青北市？”
方政点点头：“实地看看那个开发区。有些事，坐在办公室看不清楚。”
林默心里一动。
方政这是要亲自出马了。
他连忙问：“需要通知青北市方面吗？”
方政摇摇头：“不用通知。微服私访，看看真实情况。”
林默明白了。
傍晚下班前，他给沈帅发了条信息：明天一早出车，去青北市。具体安排明天说。
沈帅回复：收到。
晚上，林默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把青北市开发区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数据、图表、报告，此刻在他脑海里，已经不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和具体的人、具体的利益联系在了一起。
恒远集团、绿源环保、青北市人大副主任、张鸿飞、刘建国……这些人，这些关系，正在慢慢编织成一张网。
而方政，要去撕开这张网。
第二天一早，七点整，沈帅开车等在楼下。
林默陪方政上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上了高速。
一路上，方政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林默也不敢多问，静静坐在副驾驶。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进入青北市辖区。
按照方政的指示，沈帅没有直接去市政府，而是绕道去了开发区选址的区域。
那是一片城乡结合部，有大片农田，也有零星的厂房。车子沿着乡间小路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土坡上。
方政下车，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林默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有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扬起阵阵尘土。
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青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几个大字。
方政看了很久，然后说：“走，下去看看。”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工地边上。几个工人正在休息，见他们过来，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方政走过去，递了根烟：“师傅，这儿是建开发区？”
工人接过烟，点点头：“是啊，说是省里批的项目。”
方政问：“开工多久了？”
工人说：“个把月吧。之前一直荒着，最近才来机器。”
方政又问：“你们是哪家公司的？”
工人说：“我们是青北本地的，包工头找来的。具体哪家公司，不清楚。”
方政谢过工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几间民房，门口坐着一位老大爷。
方政走过去，蹲下来和大爷聊天。
大爷说，这一片原来都是农田，种水稻和蔬菜。
去年开始征地，说建开发区，补偿款给了，但地一直荒着，最近才动工。
方政问：“补偿款满意吗？”
大爷摇摇头：“说是按政策给的，但听说上面拨的钱比我们拿到的多。具体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方政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车上，方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省里。”
林默心里明白，这一趟，方政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方政终于开口：“开发区的选址，本来是一片良田。现在荒了一年才动工，说明前期工作根本没做好。补偿款的问题，也值得查。”
林默问：“那环评和数据造假的事？”
方政说：“回去再说。有些事，得等时机。”
傍晚，车子回到省政府。方政下车时，对林默说：“今天的事，不要外传。材料你整理好，放我桌上。”
林默点头。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趟，他亲眼看到了基层的真实情况，也更深地理解了方政说的“坐在办公室看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些数据、报告、图表，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只看材料，永远看不到这些。
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见闻详细记录下来。然后在最后一行写道：
“真相，往往在现场。”
从青北市回来的第三天，方政把林默叫进办公室。
“开发区的事，你继续跟进。”方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发改委、国土厅、环保厅三家联合的初步审核意见，你看看吧。”
林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发改委的意见措辞委婉，指出“用地结构与当地规划衔接需进一步论证”。
国土厅的意见相对直接，“未利用地比例偏高，建议重新核定”。
环保厅的意见最尖锐，“环评报告存在技术缺陷，建议退回重做”。
三家意见，态度不一。
发改委明显在打太极，国土厅有所保留，只有环保厅说了实话。
方政等林默看完，问：“你怎么看？”
林默想了想，说：“发改委和国土厅的意见，都有保留。尤其是发改委，用词很模糊，像是在等上面的指示。环保厅的孙丽处长，倒是坚持原则。”
方政点点头：“孙丽这个人，我听说过。业务能力强，也敢说话。但她这样，容易得罪人。”
顿了顿，“你跟她接触过，觉得她可靠吗？”
林默说：“从这次的事看，她是个正直的人。而且她主动提供信息，说明她对我们信任。”
方政沉吟了几秒，说：“这样的人，可以结交。但要注意分寸，别让她觉得我们在利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