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搓了搓手：“是这样的，省审计厅最近在查北山县的相关情况，找到了这篇调研报告，他们说跟他们查到的东西可能不一样，想要核实一下。”
林默心里冷笑。
这几份文件，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确实是自己主笔的，但现在翻出来找旧账，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动了手脚。
“陈处长，这些文件的原件在哪？”林默问。
陈涛愣了一下：“原件……在档案室。”
“那复印件是哪来的？”
“是……是审计厅提供的。”
林默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锐利：“陈处长，你是综合二处的老人了，应该知道，有些文件一旦归档，就不能随意修改。”
“如果审计厅材料数据不对，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核实，你拿着复印件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陈涛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容：“林秘书，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免得后面麻烦。”
林默站起身，拿起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字：“这个签字，是我的。但你看这个笔迹，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陈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那签名，虽然是模仿的林默笔迹，但仔细看，有几个地方的笔画走向不对。
林默签字有个习惯，“默”字的最后一点会拖得很长，而这个签名，“默”字的最后一点是顿住的。
“这……这不可能……”陈涛结结巴巴地说。
林默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他：“陈处长，有人想用这几份文件做文章，但手段太糙了。你回去告诉那个人，如果他想要我的签字，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搞这些小动作。”
说完，他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林默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涛今天这一出，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那个人想用这几份文件，想给他找点麻烦，在他之前写的文章上搞点事情。。
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恶心。
他拿出手机，给方政发了条信息：领导，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字，想往北山县案子上引。我已处理。
方政很快回复：知道了。你小心。
林默收起手机，快步走回省政府。
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写报告，徐雨晴发来一条信息。
“林哥，你让我留意的事，有发现了。青北市政府最近报上来一份文件，是关于一笔专项资金的申请。金额不小，有两个亿。申请理由是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
林默心里一动：“能查到具体内容吗？”
徐雨晴回复：“文件在信息处流转过，我拍了照片。发你了。”
林默打开微信，下载附件，一张一张翻看。
文件很详细，有项目概况、资金预算、效益分析、审批意见。
审批意见那一栏，有马名扬的签字，还有张鸿飞的批示，“拟同意，报方政、达运同志审定”。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张鸿飞的批示，用的是钢笔，字迹很正，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但“拟同意”两个字，写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赵志国。
“赵哥，方便说话吗？”
赵志国压低声音：“方便。林秘书，你说。”
“青北市最近报上来一笔两个亿的专项资金申请，你知道吗？”
赵志国沉默了几秒，说：“知道。文件刚到财政厅，还没正式走程序。这笔钱，名义上是搞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私下了解了一下，那个产业园区的项目，是恒远之前的遗留工程。恒远倒台后，项目就烂尾了。现在青北市想申请省里的资金，把这个窟窿填上。”
林默心里一震：“填窟窿？两个亿？”
“对。恒远之前在那个项目上投了一个多亿，但大部分被挪用了。现在要完工，至少还得两个亿。青北市自己拿不出这么多钱，就打起了省里专项资金的主意。”
林默深吸一口气：“赵哥，这笔钱，不能批。”
赵志国苦笑：“林秘书，这不是我说了算的。秘书长已经批示了拟同意，方省长那边还没表态。如果方省长也同意，陈省长也同意，那财政厅就只能执行。”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两个亿，填恒远的窟窿，张鸿飞批示“拟同意”……
这要是批了，就等于用省里的钱，帮张鸿飞和马名扬擦屁股。
而且，这两个亿一旦拨下去，又会是一笔糊涂账，钱进了谁的账户？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被截留、挪用？这些，根本说不清楚。
必须拦住这笔钱。
但怎么拦？
林默想了想，拿起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去了方政的办公室。
方政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林默把材料递过去：“领导，青北市这笔专项资金申请，有问题。”
方政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皱：“什么问题？”
林默把赵志国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最后说：“领导，这笔钱如果批了，就等于用省里的钱帮恒远填窟窿。而且，资金下去之后，很难监管。到时候，又是一个烂摊子。”
方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不批？”
林默点头。
方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达运省长已经知道这个事，并且特意跟我交代了吗？”
“啊？”
“达运省长已经跟我口头交代完了，如果我不同意，就等于公开驳他的面子。他是省长，他是一把手，我不顾他的面子，直接驳了他，这是什么信号？”
林默沉默了几秒，说：“领导，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但这两个亿，关系到老百姓的利益，也关系到省里的声誉。如果批了，以后出了问题，责任在你。”
方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写下一行字：“此项目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建议先由审计厅进行专项审计，待审计结果出来后，再研究资金安排。”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递给林默：“送回去，按程序走。”
林默接过文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政这一笔，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同意，而是把球踢给了审计厅。
审计厅一审计，至少两三个月。这两个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就是官场的智慧，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灰色地带里，找到最有利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