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方政继续说：“青北市去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审计厅的报告还没出来。”
“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贸然增加转移支付，万一资金使用上出了问题，我们作为决策者，是要负责任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青北市的资金使用有问题，现在不能给钱。
陈达运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方省长的意思是，青北市的干部不干净？”
这话问得尖锐。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政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程序上应该更严谨一些。”
“审计结果出来之前，可以先按去年的标准安排；等审计结果出来了，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这样既不会耽误青北市的发展，也体现了我们对财政纪律的尊重。”
这段话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直接反对陈达运，而是搬出了程序严谨和财政纪律这两面大旗。谁反对，谁就是不尊重程序、不尊重纪律。
陈达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按方省长的意见办。先按去年的标准安排，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默注意到，陈达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压制情绪的习惯动作。
张鸿飞全程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但林默注意到，当方政说完那段话的时候，张鸿飞的笔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写。
会议继续进行，后面几个议题波澜不惊。散会时，众人鱼贯而出。
林默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走，张鸿飞叫住他：“小林，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鸿飞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直，目光平静。
“小林，你在政研室还习惯吗？”张鸿飞问，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
“谢谢秘书长关心，挺好的。”
张鸿飞点点头：“政研室是个好地方，能静下心来研究问题。你年轻，笔头子好，在那边好好干几年，出点成果，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老老实实在政研室待着，别再多管闲事。
“谢谢秘书长指点，我会努力的。”
张鸿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还有一件事。方省长那边，你现在虽然去了政研室，但秘书的工作还不能完全放。方省长的行程安排、文件流转，你还是要操心。”
林默说：“秘书长放心，方省长那边的工作，我会服务好，确保不出纰漏。”
张鸿飞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然后他话锋一转：“小林，赵志强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默心里一动。张鸿飞主动提起赵志强，这是在试探自己知道多少。
“不认识。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青北市财政局的。”林默说。
张鸿飞说：“对。这个人被青北市停职审查了，涉嫌违规插手工程项目。但他给省纪委写了一封举报信，说那笔两个亿的资金是马名扬让他批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默摇头：“不知道。省纪委的事，我不太清楚。”
张鸿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方省长的秘书，省纪委的事你不知道？”
林默平静地说：“秘书长，我只是方省长的秘书，不是省纪委的人。省纪委的事，他们不会跟我通报。”
张鸿飞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小林，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赵志强这个人，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谨慎对待。他是被停职审查的人，说的话不一定可信。”
林默说：“我明白。”
张鸿飞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青北市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
有些人想借赵志强的事做文章，搞乱青北市的局面。这对全省的发展大局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你是办公厅的人，要有大局观。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警告了。
林默站起身，恭敬地说：“秘书长，我记住了。”
张鸿飞摆摆手：“去吧。”
走出会议室，林默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鸿飞今天的谈话，和之前几次如出一辙，先关心，再敲打，最后警告。
但这次不同的是，他主动提到了赵志强，还替马名扬说话。
这说明，他急了。
赵志强的举报信，已经让张鸿飞坐不住了。
林默回到政研室，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给方政发了条信息：领导，张鸿飞刚才找我谈话，提到了赵志强，替马名扬说话。他急了。
方政很快回复：知道了。他越急，越说明赵志强说的是真的。你稳住，别被他影响。
林默回复：明白。
下午，林默收到苏晓宁发来的消息：林秘书，内参写好了。发您邮箱，您看看。
林默打开邮箱，找到苏晓宁的邮件。
内参的标题是：《扶贫资金去哪儿了？来自青北市的调查》
文章写得很有力量。
苏晓宁没有直接点名，而是用某市、某局、某公司代称，但笔锋犀利，逻辑清晰。
她把那笔两个亿的资金流向写得清清楚楚，从市财政局，到绿源农业，再到空壳公司，最后被取现。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文章最后写道：“扶贫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机。如果连这笔钱都敢动，那还有什么不敢动的？”
林默看完，给苏晓宁回了一条信息：写得很好。可以报了。
苏晓宁回复：好。我走正常渠道报送。
林默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明白，这篇内参一旦送到省委书记的案头，有些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窗外，暮色渐沉。
远处的省政府大院，灯火通明。
林默知道，那些灯光里，有人在谋划，有人在算计，有人在等待。
而他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