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默,“这些项目,很多都是省里直接批的。审批文件上,有各大局局长的签字,而且有些还有省长的签字。”
林默心里一震:“陈达运省长的签字?”
陈剑点点头,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青北市经开区的一个基础设施项目,总投资一亿两千万。审批文件上,有省长的拟同意批示。”
“还有这个项目,”他又抽出一份,总投资八千万。审批文件上,也有他的签字。”
林默一份份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项目,都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审批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承建方是恒远的关联公司,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恒远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这些项目要么烂尾,要么偷工减料,要么资金被挪用。
不管是哪种,最后受害的都是老百姓。
“陈哥,这些项目,有没有实地核实过?”林默问。
陈剑摇摇头:“没有。我们的人手不够,而且这些项目都在青北市,不在省纪委的管辖范围内。”
“要核实,需要青北市配合。但青北市现在的局面,你也知道,马名扬一手遮天,谁敢配合?”
林默沉默了几秒。
陈剑说得对。
在青北市,马名扬是常务副市长,分管财政、发改、国土等要害部门。
他要掩盖这些问题,太容易了。
“陈哥,那怎么办?”林默问。
陈剑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缓缓说:“要么我们直接对张鸿飞采取措施。他一倒,马名扬就没了靠山,下面的人也就敢说话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要么我们找人。找青北市内部的人,帮我们核实这些项目的情况。”
林默心里一动:“刘建军?”
陈剑点点头:“他是市政府秘书长应该也熟悉情况,知道这些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愿意帮忙,我们可以通过他,拿到这些项目的真实资料。”
林默想了想,说:“我再跟他联系一下。上次见面,他虽然给了名单,但还是有所保留。”
“他说他不想临退休了还被人搞,这说明他怕。但只要他怕,他就有软肋。我想我们可以用这个软肋,说服他。”
陈剑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小林,你说得对。但你也要小心,不要逼得太紧。这种人,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林默点头:“我明白。”
从纪委出来,他拿出手机,给王涛发了条信息:王哥,能不能再帮我约一下刘建军?我还想跟他谈谈。
王涛很快回复:好。我让司机联系你。
下午,王涛的司机打来电话,说刘建军同意再次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地点还是那个农家乐。
林默应了。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给方政发了条信息:领导,明天下午我再去青北市见刘建军。他想再谈谈。
方政很快回复:小心点。另外,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周德明那边,我已经让卫生厅的人去查了。如果他真是被人控制的,省里会采取措施。
林默心里一松:谢谢领导。
方政回复:不用谢。你做好你的事。
林默收起手机,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周德明的事,方政在帮他解决。
刘建军的事,他在推进。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林默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二天下午,林默再次坐上了去青北市的大巴。
雪已经完全停了,但路面上还有积雪,车开得很慢。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原野,脑子里在想着待会儿怎么跟刘建军谈。
上一次,刘建军给了名单,但明显有所保留。
这一次,林默要想办法让他多说一些。
两个小时后,大巴驶入青北市汽车站。
林默下了车,打车去了城郊的那个农家乐。
他到的时候,刘建军已经等在屋里了。
但这次,刘建军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一些。
“林秘书,又见面了。”他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林默和他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刘秘书长,这次来,还是为了恒远的事。”
刘建军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林秘书,你说吧,想了解什么?”
林默没有绕弯子:“刘秘书长,你上次给我的名单,我看了。这些项目,如果都有问题,那涉及的资金超过五个亿。”
“我想知道,这些项目的真实情况是什么?资金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证明?”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林秘书,这些项目的真实情况,我知道一些。但我说了,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林默看着他,认真地说:“刘秘书长,我不能保证你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组织上会保护你。”
“而且,”他顿了顿,“你不需要实名举报,也不需要公开作证。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记下来,回头我去核实。”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追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刘建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兄弟,我信你,好,我说。”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页地看着。
“青北市经开区基础设施项目,总投资一亿两千万。实际用于工程建设的,不到五千万。剩下的七千万,被以各种名义转走了。”
“收款方是几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都是假的。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马名扬的亲戚或者亲信。”
“青北市农业示范带项目,总投资八千万。实际建成的,只有一个大棚和一个办公楼。其他的,都是纸上谈兵。”
“省里拨下来的钱,被分成几笔,打进了不同的账户。最后汇总到一个账户上,户主是马名扬的小舅子。”
林默听着,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刘建军说了很多,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具体。
林默越听越心惊。
这些项目的真实情况,比刘建军上次给的名单,严重得多。
刘建军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刚才说出去的那些话,连同恐惧一起咽下去。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默放下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五个多亿的项目,真正用于工程建设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钱,都被以各种名义转走了。
收款方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马名扬的亲戚或者亲信。
资金流向清晰,经手人明确。
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刘秘书长,”林默抬起头,“你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