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平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走回来，递给林默。
“这是审计组的工作底稿，还没有整理进正式报告。你看看第三页。”
林默接过来，翻到第三页。
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几笔资金的流向。收款方是一家叫宏利商贸的公司，付款方是青北市的一家房地产公司，金额三千万，备注是咨询费。
“这家宏利商贸，”孙正平指着表格，“注册地是省城，法人代表叫张伟。我们查了一下，这个张伟，是张鸿飞的远房侄子。”
林默心里一震。又是张鸿飞的人。
青北市的房地产公司，把钱打给张鸿飞侄子的公司，这笔钱是咨询费，还是什么？
“孙厅长，这笔钱，能查到最终去向吗？”
孙正平摇摇头：“查不到。宏利商贸收到钱之后，分几笔转到了个人账户，然后被取现了。取现的人是谁，我们查不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笔钱的审批人，是马名扬。”
林默沉默了几秒。
马名扬审批，钱进了张鸿飞侄子的公司，然后被取现。
这条线索，和周德明交代的三百万美金境外转移，如出一辙。
“孙厅长，这些情况，正式报告里为什么没有写？”
孙正平苦笑了一下：“写了。初稿里写了。但周厅长说，这些线索还不够扎实，建议先放一放，等核实清楚之后再补充进去。然后就一直放到现在。”
林默明白了。周必成不仅压了报告，还删了报告里最核心的内容。
如果按照他的意思，正式上报的报告，只会提到土地出让金的问题，不会涉及张鸿飞和马名扬的利益输送。
“孙厅长，如果这些情况不报上去，审计厅的责任是什么？”
孙正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林秘书，我在审计厅干了二十多年，审计工作，讲究的是实事求是。如果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报，那我这个副厅长，就当得没意思了。”
没等林默来说明来意，他就直接开口了。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决绝：“林秘书，你回去跟方省长说，青北市的审计报告，我会坚持按程序上报。复核的事，我也会在会上提意见。如果周厅长非要压，那我就向省纪委反映。”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人，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强，但不会钻营，所以一直没提上去。可在关键时候，他选择了站在事实这边。
“孙厅长，谢谢您。您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向方省长汇报。”
孙正平摆摆手：“不用谢。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谁，是为了对得起这身派皮。”
从审计厅出来，林默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孙正平这个人，在审计厅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强，为人正派，但一直没提上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来事，不会站队，不会在关键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恰恰是这种人，在关键时候靠得住。
他拿出手机，给方政发了条信息：老板，见到孙正平了。他说青北市审计报告初稿里有张鸿飞的线索，被周必成删了。他愿意坚持按程序上报。
方政很快回复：知道了。孙正平这个人，我记住了。你那边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林默回复：明白。
收起手机，他打车回省政府。
路上，他接到了王涛的电话。
“小林，有情况。”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林默心里一紧：“怎么了？”
“赵国强今天没来上班。他们办公室的人说他请了病假，但我找人问了医院，没有他的就诊记录。”
“他老婆那边的房子，昨天已经过户了，买家是外地人，全款付清。”
林默心里一沉。
赵国强请病假，老婆卖房子，这说明他已经在准备跑了。
如果人跑了，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
“王哥，能盯住他吗？”
“盯不住了。他今天一早就出了门，开车往南走了。我让人跟了一段，但到了高速上就跟丢了。他开的不是自己的车，是一辆租来的车，车牌号我找人查了，是套牌。”
林默深吸一口气。
赵国强这一手，够专业。
请病假、卖房子、租车、套牌，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密。
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准备了很久。
“王哥，报警吧。”
“报了。但警察说，人还没失踪满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而且他是请了病假的，不算失联。”
林默沉默了几秒。二十四小时，足够赵国强跑到天涯海角了。
“王哥，你那边继续盯着，我这边找省纪委协调。
赵国强手里掌握着太多东西，不能让他跑了。”
“好。”
挂了电话，林默立刻拨通了陈剑的电话。
陈剑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我马上跟张书记汇报。赵国强的事，不能再等了。”
陈剑的动作比林默预想的更快。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回了消息：“张书记已经跟公安厅打了招呼。赵国强的信息已经发到全省各出入境口岸和交通卡口。只要他还在省内，就跑不掉。”
林默心里稍安。
但赵国强如果已经出了省呢？
套牌车、租车、请病假，这套操作明显是有人指点。
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轻易被抓到。
下午四点，林默正在办公室等消息，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号。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林秘书，我是赵国强。”
林默心里一震。赵国强主动打电话来了？
“赵局长，你在哪？”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秘书，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知道，我跑不掉。”赵国强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清醒。
“但我不能被抓回去。如果我被抓回去，那些人不会让我活着开口。”
林默沉默了两秒。
他手里掌握着太多东西，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把话说出来。
“赵局长，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谈条件。”赵国强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