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在那排木椅子上坐下。他坐下去的位置比之前的宋国华深一些,是办公室主任特有的那种从容。
不会直接坐到最深处,但也不会只坐一个边。
这个坐姿告诉程立:他不是来匆匆说几句话就走的,他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但他也不是来正襟危坐做汇报的。他的身份和宋国华不同,办公室主任找领导聊天,不需要用汇报工作的姿态。
他坐下之后先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那边看了看,又收回来。
“办公室那边刚才过来送材料,看见您门开着,就顺便进来坐坐。没打扰您吧?”
“顺便进来坐坐”——这是一个标准的中性姿态。办公室就在走廊那一头,送材料是日常工作,门开着谁都能看见。
他选择“顺便进来”,不是在避嫌,而是在给自己留余地。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可以坦然地说“就是顺路进去聊了聊工作”。
程立听出来了,没有点破。他很清楚,郑国栋这种人不需要被点破,他只需要被确认——确认程立能听懂他的话外音。
“不打扰,正好歇口气。”程立从桌面上拿过一包烟,拆了封,往郑国栋那边递了递,“来一根?”
郑国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来了:“那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烟,但没有马上点。先看了一看烟的牌子,笑了一下,“这烟不错,市面上不太好买。”
程立也给自己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指间亮了一下,又熄了:“一个朋友送的,我不常抽,放着也是放着。”
郑国栋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散出来,在午前的光线里呈一缕薄薄的灰白色,缓缓扭动了一下才散开:“程书记,您这办公室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利落多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新添的吧?长势不错,看着精神。”
“从怀化那边带来的,跟了我好几年了。这东西的优点就是到哪里都一样,都能活得好好的。好养活。”
“那有年头了。”郑国栋看着那盆仙人掌,“这东西好养活,不用天天操心,放在那儿就能活。不像那些娇贵的花,换个环境就不行了。”
程立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和宋国华几乎一样的暗示,都在拿花说事。但郑国栋说“换个环境就不行了”的时候,语气和宋国华不一样。
宋国华说这话是在试探程立能待多久,郑国栋说这话是在表态——他不想做那种“换个环境就不行”的人。
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四年,什么样的领导都见过,什么样的风向都经历过。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程立能不能让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如果能,他就会把办公室的运转偏向程立这边。如果不能,他也能继续做他的“不粘锅”。
程立没有接这句话,和对待宋国栋一样。他不需要对每个人都解释自己能待多久,他要让这些人自己看——看他接下来做的事。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老郑,你在办公室多少年了?”
“算起来,九二年到现在,快四年了。”郑国栋把烟灰掸进桌上的烟灰缸里,“之前在后保那边待过几年,后来调过来的。
办公室这一摊子,杂是杂了点,但干顺手了也还行。
就是年底的时候忙一些,各种总结、报表、台账堆在一起,三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昨天小刘还在办公室门口排了半天队,愣是没挤进去。”
程立笑了笑:“办公室就是这样,事儿多,还不显眼。干好了没人知道,干砸了人人都看得见。”
“可不是嘛。”郑国栋把烟递到嘴边又吸了一口,“不过这些年干下来也习惯了。
冷江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办公室管着全单位的调度协调,哪个科室都得打交道。
转来转去,整个局里的运作也都摸得七七八八了。”
“整个局里的运作都摸得七七八八了”——这句话是郑国栋今天递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信号。
他是在告诉程立:我对局里的事心里有数。哪个科室归谁管,谁和谁走得近,哪些人的话能信、哪些人的话不能信,我都知道。
你需要了解什么,可以从我这儿拿到。程立听进去了,但他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追。因为现在还不到让郑国栋亮底牌的时候。
郑国栋愿意递信号,说明他在往这边靠,但靠到什么程度,还要看程立下一步的动作。
程立不追,是不给他压力,也是在告诉他:我不急,你可以慢慢靠。
“那正好,”程立说,“我刚来,好多情况不熟,以后办公室这边还得你多费心。”
“程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郑国栋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您是班长,办公室就是给您跑腿打杂的。只要您吩咐一声,我这边保证给您办妥。”
“您是班长”——这四个字不是普通的恭维。在公安系统里,“班长”是对一把手的称呼,用在局长身上。
郑国栋当面对程立用这个称呼,等于承认了程立是公安局的一把手,是自己人。周志国是常务副局长,但他不是“班长”。
郑国栋选择用这个词,就是在告诉程立:在我这儿,你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他把“给您办妥”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那程书记您先忙着,我就不多待了。
年底这阵子您也别太累,刚来冷江,气候还没完全适应,该休息就休息。”
“行,老郑,辛苦了。”
郑国栋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手把门带上,留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侧身走了出去。
和宋国华一样,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