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看着那扇门,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抽完。两个人都留了缝。
宋国华留缝是在告诉他:我的门也开着,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要那些老材料。
郑国栋留缝是在告诉他:办公室的门开着,局里的信息流可以从我这儿过到你那儿。
两个人留缝的方式一样,但含义不同。宋国华留的是纪检的弹药库,郑国栋留的是行政的信息网。
纪委和办公室,一个管纪律,一个管信息——这两个部门如果都能为他所用,他在公安局内的手脚就比之前灵活得多。
剩下的人来得更碎一些。孙国光、王建军、吴国平,三个人在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陆续进来过,都没坐太久。
孙国光说政治部的人事材料可以整理一份框架出来;王建军说后勤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在合适的位置上没得到提拔;吴国平说法制科自查发现两个旧案的文书对不上原始记录。
三个人用的切口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那扇门打开一条缝,让光透进来。
他们不是约好了一起来的。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嗅觉灵敏的人自己会来。
这些人有的手里有实权,有的没有,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之前都在周志国的阴影下压着。
孙国光在政治部待了三年,人事材料都是他经手,但真正的人事任免权在周志国手里。
王建军在后勤管着物资调配,但那些油水足的采购单从来轮不到他签字。
吴国平在法制科,发现过不止一次旧案的文书问题,但每次提出来都被压下。
他们都是被压着的人,平时不敢动,现在看到风向变了,一个接一个地来开门。
程立对每个人都说了差不多的话:不急着表态,让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需要这些人现在就冲在前面——他需要的是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把手里的事做扎实,等到真要用的时候,每个人都能递上一块拼图。
门合上之后,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今天来过的人过了一遍——宋国华最早,郑国栋最稳,孙国光最谨慎,王建军最边缘,吴国平最具体。
五个人,来意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他们知道风向已经变了,也知道周志国这条船已经撑不了多久,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找落脚点。
他们不是在帮程立,是在帮自己。程立不需要他们对他的忠诚——他只需要他们对自己利益的计算足够准确。
一个会算自己利益的人,在关键时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把抽屉里那本笔记本打开,翻开新的一页,把这五个人名写了下来,在旁边简单地备注了一下。
每个人名后面标的不是他们的态度,是他们能发挥作用的环节——宋国华:纪检材料;郑国栋:行政信息流;
孙国光:人事档案;王建军:后勤物资调配;吴国平:法制科旧案复查。
五个人,五块拼图,各管一摊。等这五块拼图都归位,整个局的内控体系就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下午的审讯室里,灯还亮着。林强坐在那把铁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孙建国坐在他对面,没有看记录本,只是等着。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林强一直在看那份材料——不是随便翻翻,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是一份从旧档案里调出来的原始口供,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这份材料能出现在审讯室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程立的人已经查到了很深的地方,深到能把他几年前签过字的东西从档案室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来。
他签了这份口供,意味着他认过一件事。现在这份口供重新摆在他面前,不是在问他认不认,是在问他——你打算怎么往下说。
林强没开口,他也不能开口。他不知道邓老虎会不会保他,但最起码还是有希望。并且希望还不少。
邓家在整个冷江织了很多年的那张网,林强是这张网里最靠中心的那几个节点之一。
他知道的不只是邓兵的事,还有邓老虎的事——邓老虎让手下怎么封口、怎么威胁证人、怎么通过物流公司的账目洗钱、怎么在金竹山派出所安排人。
林强每交代一件事,那张网就断一根线。他今天只说了一句,但有了第一句就会有第二句、第三句。
他在计算自己的处境——程立拿到了多少东西,他不知道,但那份摆在他面前的旧口供告诉他,程立查到的比他想象的多。
他的选择余地正在变小,再扛下去可能会把自己扛进死胡同,但目前他别无选择,除了真的证据确凿,要不然就只能死扛。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审讯室里的灯光在林强脸上照出一层微弱的反光。
他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自己背的事太多,全部扛下来够他把牢底坐穿。
程立在办公室里收到孙建国发来的消息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林强还是没交代,但顶不了多久。”
他没有回复,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院子里零星亮起的路灯和远处模糊的山影,站了很久。
林强顶不住多久,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可能顶得住。
一旦开口,意味着邓兵案的防线被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道防线外面是邓老虎的钱和势,里面是周志国的关系和网,最核心的缺口是那些帮邓兵做过伪证、删过记录的人。
林强是邓兵身边最近的人之一,他知道的不只是那晚发生了什么,还包括事后邓家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找谁帮忙、花了多少钱、谁签了那份不在场证明。
那时候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可能牵扯出不止一个人。
程立站在窗前,心里在排接下来要动的次序。只要林强开口,那么他的口供只需要和宋国华柜子里的老材料互相印证,印证之后就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
纪委那边需要给出足够扎实的证据链,才能把涉案的公职人员一个一个纳入审查范围。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灯火,然后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
今晚还有一堆材料要看——宋国华下午让人送来的第一批老材料就放在他桌上,用牛皮纸袋子装着,袋口还没拆。
他坐下来,拿起剪刀,把袋口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