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认出他是金竹山煤矿的副矿长,姓周,上次开会的时候坐在矿长旁边。“来转转。工作组到了没有?”
“到了。一早就到了,在主矿区那边,劳动人事科的王科长带队。铎山和岩口那边的两个组应该也快到了。”
周副矿长把手套换到另一只手上,“程市长,要不要先去主矿区看看?”
“走。”
主矿区的办公楼是一排平房,红砖墙,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车身蒙着一层薄灰。
还没进门,程立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翻纸张,有人在问问题。
平房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中年工人蹲在墙根抽烟,看见有人过来,下意识地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他看向程立,眼神中带着复杂的神情。“同志,改制之后,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留在矿上?”
程立停下来看着他:“改制不关停。金竹山煤矿会继续运转,工人不会大规模遣散。具体怎么安排,等人员核定完了会通知。”
那个工人听完,把烟掐灭在墙根,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但他也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程立走进平房。
程立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摞摞材料——
工资表、考勤表、人员登记卡,纸张边角被翻卷了,有些用回形针夹着,有些散在桌面。
劳动人事科的王科长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人核实信息,一只手按在花名册上,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什么。
看见程立进来,他放下笔,正要站起来,程立冲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继续。
程立在靠门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看他们怎么干活。
一个组员正蹲在一排铁皮文件柜前翻档案,另一个组员坐在桌前,把核完的信息一条一条录入新表格。
进度不算快,但也没停。
走出平房的时候,程立在门口站了片刻,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裹着机器的嗡鸣声。
他正想着怎么把刘强冬的路线和资产摸底的结果对起来,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振华的号码。
“程立,我到娄底了。”
“你提前一天到的?”
“先过来看看情况,明天不耽误正事。我在娄底这边住一宿,明天一早去冷江。孙哲和赵远航也到了,陈斌说下午到。
他们都说想跟着过来看看。正好人都齐了,我们先碰个头,明天再去现场。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你们先安顿,不用急。”
挂了电话,程立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刘强冬跑过的那几条线路,想起那些闲置的转运点和仓库,想起周振华说的“如果路跑通了,算谁的”。
现在,路还没有完全跑通,但这条路已经有人在看了。因为运输通了,金竹山煤矿的煤才能运出去,卖上好价钱。
煤矿本身是核心资产,而运输是让核心资产活起来的通道。
没有运输通道,煤挖出来也运不出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条通道先通起来。
回到冷江县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先拿出手机给刘强冬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有事。你在铎山那边继续,不用赶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在驾驶座上又坐了片刻,推开车门下了车。
第二天上午,周振华一行人到了冷江。他们住在城区东头一家招待所里。
第二天上午,周振华一行人到了冷江。
他们住在城区东头一家招待所里,程立走进招待所院子的时候,周振华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旁边还站着孙哲,赵远航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陈斌站在最边上,正低头看手机。
程立走过去:“路上怎么样?”
“路况还行,就是有一段在修,绕了半个小时。”周振华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工作组已经进场了。”程立说,“主矿区那边在查账和人员核定,铎山和岩口两个工区也同步在推进。
金竹山煤矿三个工区加起来三万多人,加上家属将近十万。这是个大事。”
孙哲站在周振华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开口:“三万多人。如果改制之后煤卖不出去,这些人就没有着落。
所以必须先看运输线路,运输通了,煤才能运出去。”说完,他看向周振华,周振华点了点头,缓了缓,继续说道。
“金竹山煤矿在涟邵矿务局里面属于头部矿井,如果它的改制能形成一个可以复制的方案,那涟邵剩下的矿就都能接上。
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一趟有必要来。”
程立点了点头:“三个工区之间有一条运输公路连接,从铎山到岩口,再从岩口到金竹山,全程将近十五公里。
金竹山煤矿的煤质在涟邵矿务局里属于上乘,发热量高,硫分低,市场一直有需求。运输不通,再好的煤也卖不上价。
现在涟邵的运输线路大部分已经老化了,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大型运煤车过不去。所以你们先看运输,这是对的。”
周振华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手心里碾了一下,没有点。“行。那你带路。”
程立没有直接带他们去矿区,先开车沿金竹山煤矿的运输公路走了一段。
路况不错,柏油路面虽有些年头了但还能跑重车,沿途能看见运煤车来来往往,偶尔有几辆停在路边的临时检修点更换轮胎。
那条灰色的煤流正沿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向前输送。
“金竹山煤矿正常运转,运输通道是通的。”程立放慢车速,“但问题是效率。
原有运输线路规划得早,中间绕了一段,拉长了运输时间。
如果能优化线路走向、减少转运环节、统一调度,运输成本能降下来。”
周振华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线路整合的空间大不大?”
“大。三个工区的运输线路各自为政,调度不统一,有时候车到了没货装,有时候货装好了车还没到。
如果能把三条线统一调度,就能把中间的空档填上。”
程立把车停在路边一处高地上,整个矿区的全貌尽收眼底。
传送带在缓慢地运转,煤流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持续流动着。
远处是职工家属区,成片的红砖楼房铺满山坡,窗口晾晒着衣物,孩子们在楼下追逐。
程立下了车,站在高地边缘:“改制不关停。金竹山煤矿会继续运转。你们先看运输线,把优化方案做出来。
运输整合之后,煤炭运出去的成本降下来,矿上就能有更多利润,也更有底气去和那些大买家谈一个好价钱。
三万职工,十万家属,日子才能过得更顺。”
周振华站在他旁边:“程立,如果运输线路优化之后,煤能卖得更顺,金竹山煤矿的整体价值就能提上来。
一个能正常运转、有利润的煤矿,比拆碎了卖资产值钱得多。”
程立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条灰色的煤流上。“所以你们先看线路。路走顺了,煤卖好了,矿才能稳住。”
周振华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孙哲也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像是在把那条路放在他已有的商业地图上对位置。
程立把他们带到金竹山煤矿主矿区。工作组的人正在平房里整理材料,有人蹲在文件柜前翻档案,有人坐在桌前录入数据。
周振华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花名册和工资表,然后退了出来。
他在走廊里站定,看了一眼孙哲,然后转向程立:“如果在改制之后把物流和加工两个环节同时接进来,形成闭环,有没有可行性?”
程立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远处矿区那排灰白色的厂房上:“查账和人员核定同步推进。
资产处置和人员安置同步推进。然后才是物流和加工环节的嵌入。这个顺序不能乱。”
周振华没有追问。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孙哲跟在他后面,陈斌落后几步,经过程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发改委那边年后有一轮关于国企改制的专项调研,范围覆盖湘中地区。
你们这边如果能形成一个可复制的试点案例,对整个涟邵改制的推动会有帮助。”
他说完这句,没有等程立回应,跟上前面的人走了。程立站在矿区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大门。
接下来的一周,改制的推进按预定节奏展开。
三个工作组各自驻点,平行推进。
主矿区的人员核定最快,花名册在第五天就全部核实完毕,在册职工人数、各工种分布、工龄结构三项数据都出来了。
铎山工区的资产台账也在同一天提交了初稿。
程立每天看一份进度简报,上面列着主矿区的在岗人数、铎山工区的设备清单、岩口工区的财务数据。
数字是冷的,但程立知道每一行数字背后都站着人——
有在矿上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有刚从学校毕业的技术员,有把一辈子都搭在这片山坳里的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