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冷江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
法桐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整条街都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程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主矿区、铎山、岩口三个工区的初步摸底结果,已经全部收齐了。
这三份报告是工作组进驻之后的第一批成果。每一份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黑体字标着工区名称和编号,内页的数据表格一张张排开。
人员花名册、资产台账、近三年财务收支,每一项都有据可查。程立没有让办公室的人念,而是一页一页自己翻过去。
有些数字他已经在年前的走访中见过,但那时候是零散的、碎片的,现在它们被整理成了系统的、可对比的数据。
同样一个数字,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和放进一张完整的表格里,分量完全不同。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数据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金竹山煤矿的整体资产质量在涟邵矿务局里确实属于上乘。设备虽然老化,但主体结构完整;
井下资源储量也还有相当规模,按现有开采能力计算,至少还能维持十年以上的正常生产。
三个工区各有特点:主矿区的规模最大,设施最全,日产量占三个工区总和的将近一半;
铎山工区的资产结构最清晰,债务负担最轻;岩口工区的区位优势最明显,紧靠省道,运输成本最低。
按照省里的改制方案,三个工区将作为独立的资产包分别拍卖,整体转让给符合条件的承接方。
这个思路是工作组在几次讨论后形成的共识。分拆出售能引入多元化的投资主体,避免一家独大之后形成新的垄断;
同时也能分散风险,一个工区出了问题,不至于拖垮整个改制全局。
但分拆也有分拆的难处——三个工区的运输体系、人员调配、设备维护原本是一体化的,拆分之后如何在运营层面重新衔接,是后续必须解决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国资委周处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周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在机关大楼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平稳:“程市长?”
“周处长,金竹山煤矿三个工区的摸底报告已经全部出来了。数据基本对得上年前工作组的预判,没有大的出入。
我让人送一份到您那边,您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核实的地方。”
“好。我这边正在准备拍卖公告的初稿,等你的报告到了,两边对一下数据。
尤其是人员安置那一块,要和拍卖条件挂上钩,不能脱节。”
“人员安置条款我已经单独做了标注,您看初稿的时候留意一下。
我的想法是,安置方案不写入公告正文,但作为拍卖附加条件,和资产包一起打包。
竞买人报名的时候就要确认接受这些条件,避免拍下来之后不认账。”
周处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这个思路可以。
把安置义务捆绑在拍卖条件里,竞买人的报价就会把这块成本算进去,省得后面扯皮。
我下午让人把初稿拟出来,明天上午发送给你。”
“好,辛苦周处长。”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拍卖程序启动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改制方案在纸面上是一回事,落到地面上会遇到多少意想不到的变数,他比谁都清楚。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改制项目,方案写得天衣无缝,一旦进入执行层面就漏洞百出。
那些漏洞有些是考虑不周,有些是被人为地凿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确认拍卖程序的细节上。
拍卖公告的措辞、竞买人的资格条件、保证金的数额、评估基准日的确定,每一项都要反复推敲。
省国资委那边拟了一份初稿,他逐条看了一遍,在几处标注了修改意见。
比如保证金的比例,初稿定的是百分之十,他建议提到百分之十五。
提高门槛不是为了排除谁,而是确保参与竞拍的人都有真实的履约意愿和能力。
再比如竞买人资格条件里“有相关行业从业经验”这一条,初稿写得比较模糊,他建议细化成“具有三年以上矿业或相关物流行业经营管理经验,并提供相应证明材料”。
这些看似技术性的措辞调整,在实际操作中都会影响最终进入拍卖环节的竞买人结构。
就在拍卖公告即将定稿的前两天,程立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娄星区的一个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一种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才有的熟稔。
那种熟稔不是装出来的,是在办公室里接了无数个电话、打了无数个电话之后自然形成的一种腔调。
“程市长,您好,我是省工信厅的小刘。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程立握着话筒,没有立刻接话。省工信厅的人打电话来,而且是用“打听”这个词,本身就值得玩味。他停了一拍,然后说:“你说。”
“听说金竹山煤矿三个工区的改制拍卖,已经进入程序了?我们这边有几个朋友,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流程和要求。”
程立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省工信厅的小刘——这个级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问这件事。
他背后一定站着别的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想问这个问题的人。小刘只是负责把线抛出来,看程立接不接,怎么接。
“拍卖公告还在走内部审核流程,预计下周会正式发布。
具体的资格条件和流程,公告里都会写清楚。如果贵方有朋友感兴趣,可以等公告出来后按程序报名。”
“好的好的,那就等公告出来再说。程市长,打扰了。”
电话挂断得很干脆,像是对方只是想确认一个信息。但程立知道,这通电话的价值不在通话内容里,而在通话本身。
省工信厅来打听消息,意味着已经有潜在竞买人在关注这件事了,而且这个人的关系网延伸到了省工信厅。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国企改制过程中,有省直部门背景的竞买人往往能在信息获取上领先半步。
这半步的优势,有时候就决定了谁能拿到真正有价值的资产。信息差的本质,就是时间差。而时间差,在拍卖市场上就是钱。
第二天上午,程立正在看经开区复工项目的进度报告,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是刘明达的声音。
“程市长,有个事跟您通个气。”刘明达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程立能想象他在办公室里说话的样子——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那支钢笔。
“昨天下午,有个姓林的老板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是省城那边过来的。
他跟省工信厅的王副厅长有些交情,想了解一下金竹山煤矿改制的事。”
程立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在等刘明达把话说完。刘明达这个人,不会因为一件小事专门打电话来“通气”。
他既然打这个电话,说明对方给他的压力不小,或者对方透露的信息让他觉得有必要让程立知道。
刘明达继续说:“我没有给他看具体的材料,只是说了说大致的框架和流程。
他问得很细,对三个工区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像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主矿区的日产量、设备清单、人员结构,他都能说出个大概来。”
“他提到具体意向没有?”
“提到了。他对主矿区有兴趣。他说如果条件合适,他愿意整体接手主矿区的全部资产和人员。”
程立靠在椅背上。主矿区是三个工区里规模最大、设施最全的一个,也是最值钱的一个。
对方一来就瞄准了主矿区,说明他要么做过充分的市场调研,要么有人提前给他透了底。
以他对三个工区情况的熟悉程度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些数据虽然在矿务局内部不是什么绝密,但一个省城来的生意人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些数字摸得如此清楚,没有内部渠道是做不到的。
“他有没有提别的?”
“提了一句,说改制的目的是让矿正常运转,不是拆了卖。
如果主矿区能整体接手,他愿意按省里的方案安置大部分职工,尽量不裁员。
不过这种话,听听就行,能不能兑现还得看后面的操作。”
程立把这条信息放进了脑子里。尽量不裁员——这五个字在改制谈判中是最常用的承诺,也是最难兑现的承诺。
能说出这五个字的人,要么是真的有实力长期经营,要么是在为后续的压价和博弈做铺垫。
但不管哪种情况,对方既然能通过省工信厅的关系找到刘明达,说明他的能量不止于此。他不是在试探,是在提前落子。
“刘局长,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可以跟他说明情况——拍卖程序是公开的,不能提前锁定任何竞买人。
至于他对主矿区的兴趣,可以建议他在公告发布后按照正常流程参与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