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宾馆没有电梯，楼梯是水磨石铺的，踩上去脚步声闷闷的。这年头有电梯的还是比较少。
周振华走在最前面，孙哲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一级台阶。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振华的脚步放慢了一下，像是要让身后的人跟上，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翻文件，一个在看手机。
走廊尽头那扇会议室的棕色木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拉好的桌椅和白布铺的长条桌。
工作人员正在门口摆放签到台，把一份名单铺开，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走廊里那盆半枯的绿萝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周振华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
窗外是宾馆的后院，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程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依次进场。周振华经过的时候跟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孙哲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经过程立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程立，标书的价格部分，我们按市场评估价的上限走的，不会让你难做。”
程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孙哲说完这句就继续往前走了，走到自己那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来。
赵远航和陈斌是最后进来的。
赵远航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翻得更厉害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之后轻轻按了一下封面，然后才松开手。
陈斌在他旁边坐下，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一下，让杯把朝向自己习惯的那一侧，然后收手。
八点四十分，宋明远的车到了。没有警车开道，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宾馆门口，他推开后座的门走了下来。
旁边跟着杨光，手里只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比平时正式一些，但不算隆重。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楼外的天空，风不大，太阳还没升到楼顶以上，整座宾馆的正面落在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往里面走。程立迎上去，落后半步，一起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齐了。长条桌排成U形，拍卖师的位置在最前面，两侧是竞买人的席位。
正对拍卖台的位置，有一排铺着白布的桌子，桌上放着名牌——
宋明远、省国资委周处长、冷江市政府程立、省人社厅代表、省财政厅代表。评标组的成员坐在他们旁边。
宋明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没有翻看面前的材料，也没有跟旁边的人交谈。
他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布置，目光从竞买人席位上扫过，然后收了回来，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褐色裂纹，是热水烫出来的，边缘已经发暗，显然用了不短时间。
三家竞买人的位置已经坐定了。
靠左的是林建国，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手指在翻页的间隙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东西。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面色沉稳，坐姿很正，目光进场之后就再没有四处张望过。
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材料，偶尔翻一页，像是已经把现场里所有人的位置都记过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周振华坐在中间的位置。孙哲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包口微敞，露出标书的一角。
赵远航坐在孙哲旁边，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掌压着，像是怕风吹走似的。
陈斌坐在最边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喝了两口，杯沿的水痕还在。
靠右的位置坐着省矿业集团的代表。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陈，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些，拿着笔记本，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印有“机密”字样的文件。
程立注意到为首那人领口边沿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磨损，露出发白的线头，是反复穿着同一件正装留下的痕迹。
他坐得不算特别直，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轮流轻轻点着桌面，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回到拇指，像是在心里默数什么节奏。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不想让这个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停留太久。
墙上的挂钟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每一格都像是在替某个人在心里数着什么。
工作人员把签到簿和一份名单放在桌角，退到旁边，轻轻带上了门。
九点整，拍卖师站起来，敲了一下桌面。
那一声响很脆，像是把所有人从各自的心思里拉回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深色的表带，这表一看就不凡，非常精致。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光，看不清指针的确切位置，但程立注意到拍卖师敲完桌面之后，左手顺势落回桌沿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动作很轻。
“各位，金竹山煤矿三个工区资产拍卖会，现在开始。首先，请省国资委周处长宣读本次拍卖的规则和注意事项。”
周处长站起来，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念到“职工安置责任”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点。
林建国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在听到这几个字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记。
“拍卖采用综合评分法，总分一百分。价格占四十分，职工安置方案占三十分，职工原有福利待遇延续方案占二十分，企业未来发展规划占十分。”
“评分由评标组独立完成，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后取平均分。得分最高者中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