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程立在走廊里遇到了杨光。杨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往走廊另一头走。
“程书记,后天拍卖的事,宋省长已经安排好了。”杨光说。
“好。”
程立在省城没有多留。事情办完了,他当天就回了冷江。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把雨后的路面照得发亮。
冷江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法桐的新叶上,把叶子洗得更绿了一些。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明天,拍卖会。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桌面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培训中心的筹备方案放在最上面。
他翻开那份方案,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一页一页看过去。
宋明远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数字好看,不等于事情办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方案合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轻,像有人在外面缓缓地敲着门。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的最后一天,冷江的天亮得很早,今天终于不再下雨。
程立六点就到了办公室。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澈,把法桐的新叶洗得发亮。
他把桌上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正在舒展的银杏。
叶子从嫩黄变成了浅绿,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没褪尽的卷曲,像是刚刚展开的纸页。
今天拍卖会九点开始,地点在冷江宾馆三楼会议室。
参加竞拍的三家都已经到了,各自在招待所住着,按程序八点半签到入场。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七点半,然后起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食堂的老板娘,她端着一碗面,递过来:“程市长,吃碗面再走。
我听说今天的会,会很久,到时候一坐就得是大半天。”
程立笑着接了过去,在食堂门口站着吃完,把碗还给她,道了声谢,往停车场走去。
早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扎人了。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一些,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路边的香樟换了新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到冷江宾馆的时候刚过八点。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外地牌照,车身上还带着赶早路沾的露水。
一辆黑色丰田停在大门左侧,车身擦得锃亮,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但从车门上溅的泥点来看,是从省城方向开过来的。
另一辆深蓝色桑塔纳停在靠里的位置,车身蒙着一层薄灰,轮毂边沿沾着未干的泥痕。
一看就是跑了一段省道直接开过来的,或许是没来得及洗车。
还有一辆灰色面包车,漆面有些斑驳,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是提前到了很久。
程立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宾馆门廊下,看着陆续进场的人。
省矿业集团的代表先到了,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后座先下来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气质沉稳。
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走,站在车旁整了整衣领,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等后面的人也下来了,才并肩往宾馆里走。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像是趁这个空档对一遍什么话。
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边走边看,走到门口才合上。
林建国是坐一辆丰田佳美来的。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替他拉开后座的门,然后自己退到一边。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为今天特意准备的,上车前又反复整了整袖口。
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走,站在车旁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
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已经站在他身边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口露出一截文件袋的边角。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那个戴眼镜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林建国迈步往里走。
周振华他们的车是最后到的。毕竟不是本地人,这年代可不像上一世一样,到处都能租车。
虽说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车,却也费了一番功夫。车停在宾馆侧面,开门的时候带着一阵铁皮摩擦的响动。
周振华第一个跳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收拾得利索,但脸上还有一点赶路的痕迹。
孙哲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赵远航和陈斌走在最后,赵远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是他昨晚又改了一遍标书之后重新装进去的。
四个人在车旁站了一下,没有立刻往里走。周振华偏过头,看了孙哲一眼:“材料都带齐了?”
孙哲拍了拍公文包:“都在里面。标书、附件、对接协议原件,三份,分开放的。”
周振华点了点头,又看向陈斌:“政策表述那一块,你最后核了一遍没有?”
“核过了。”陈斌说,“跟省里文件的口径完全一致,不会留下把柄。”
周振华又看了赵远航一眼。
赵远航拍了拍那个牛皮纸信封:“职工安置方案的附件我重新排了一遍,页码对应上了,不会翻错页。”
周振华听完,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过身,朝宾馆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宾馆的门。
四个人穿过大堂,往楼梯口走。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服务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