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程立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周振华的声音：“程立，签了。”
“签了什么？”
“股权确认书。”周振华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些，“我们占百分之七十，林建国占百分之十七，省矿业集团占百分之十三。三家都签了。”
程立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林建国那边今天的态度比之前好很多。他看了运营资金的使用方案之后没再提别的要求。”
程立握着话筒，把这条信息放进了脑子里。
林建国没有在股权比例上过多纠缠，说明他的核心诉求不在控股权，而在开采端的经营权。
只要这个条件能满足，他对股权比例的容忍度就会相应提高。
“省矿业集团那边同意这个比例了？”程立问。
“同意了。他们的核心诉求是技术主导权和稳定的合作关系，控股权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只要矿区后续的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由他们主导，股权比例不是问题。”
“那林建国呢？”
周振华把文件翻到中间一页：“林建国那边要的是开采端的经营权。
他说了，他不需要股权比例，只要公司能保证他的团队负责井下开采和安全生产，他愿意接受现有股权分配。”
程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摊开的文件。林建国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务实。
一个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的人，要的不是公司的名分，是实际的控制权。
“那金竹山煤矿股份制公司的挂牌，定在什么时候？”
“定在五月中旬。手续办完之后，以‘金竹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正式挂牌运营，法人代表由我们这边的人担任。”
“好。挂牌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干净的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拍卖款八千万——资产入股；
省矿业集团一千五百万——井下设备；林建国两千万——运营资金。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金竹山煤矿重新挂牌那天，程立没有到场。他站在办公室窗前，远远看了一眼金竹山的方向。
法桐的新叶在晨光里轻轻翻动着，远处的天际线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什么变化。
但程立知道，那些机器的轰鸣声，已经换了新的节奏。
八千万的拍卖款换来的矿区资产，加上另外两家股东的三千五百万现金，一亿一千五百万的总股本。
百分之七十的控股权，百分之十三的技术合作方，百分之十七的开采方。
周振华站在这些数字的上面，握着那张签字页，已经把路走通了。那些机器，正在重新响起来。
两天后的傍晚，程立接到周振华的电话，说在县城找了一家馆子，约他晚上一起吃顿饭。
馆子在一条巷子深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没挂牌，像是专门留给熟人去的地方。
程立进门的时候，周振华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搁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碟花生。
“坐。”周振华给他倒了杯茶，“点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苗、清炖土鸡，都是本地菜。”
程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矿业集团那边谈妥了？”
“谈妥了。框架协议已经签了，细节都在附件里。”
周振华说着，放下茶杯，“开采端由他们负责，利润五五分成。安全责任也划清楚了。”
“运输和销售你们自己来？”
“对。矿区恢复生产之后，煤从金竹山出来，经过我整合后的运输线路直接装车发运。”
周振华顿了顿，“另外，强冬那边的调度方案我看了，路线没有问题。货运站我已经对接好了，等矿上的煤出来就能运。”
程立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周振华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用一种很平常的方式，把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地的东西说出来。
一个在生意场上待久了的人，不会把话说满，只会用一种已经落定的语气，说出那些还在进行中的事。
菜陆续端上来。周振华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对了，关于你的汛期准备，我在铎山那边看到有施工队在修渠。”
程立放下筷子，看着周振华：“我在做涟邵改制的基础设施评估，发现了一些问题，就在冷江段几个风险点做了提前加固。”
周振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渠修得好。”
他们没再提这件事，话题转向了矿上的情况。
周振华说矿区的机器已经有一部分在转了，产能还没完全恢复，但比预想的好。程立只是听着。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程立在巷口站了一下，周振华站在他旁边，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
程立接了过去，但没点，上一世作为一个老烟枪，基本上烟不离手。
但重生回来已有好几年，到目前抽的烟加起来也不到100根。
倒不是他有烟瘾，只是官场中，有些应酬，有些社交，哪怕关系再深厚，该给面子的时候也得给。
在这个年代，基本上不抽烟的男人非常少，和上一世00后出生的，完全比不了。
周振华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去年冬天我刚到冷江的时候，觉得这座城市有些灰扑扑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现在觉得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程立说。
周振华没有接话，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程立，谢谢你。”
程立没有接话，同学、朋友之间无需这么客气，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周振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