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新化县城的堤防。他记得上一世,资江大堤新化段在1996年7月曾经突然决堤。
洪峰最高时达到178.8米,而梅堤最高防洪高度仅有175米。两者之间差了将近四米。
这意味着即使堤防本身没有质量问题,设计标准也低于实际洪水位。
他写完这四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正常的业务研判。
但四条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指向明确的预警信号。
现在是5月,离记忆中那些事件发生的时间还有一段窗口。
这事还不急,毕竟有些事情还没发生,这只是一个归纳,还没有形成正式的文稿。
然后他重新翻开笔记本,把那四条线索又看了一遍。
他需要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整合成一份完整的、有说服力的研判材料。一份能放在柳建国办公桌上的材料。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标题:关于1996年汛期形势的几点研判与建议。
然后他开始往下写。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附上了依据。
越赤道气流的异常信号,来自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的观测数据。
梅雨期的提前和延长,是中央气象台中长期预报中已经给出的提示。
水库的防洪库容和调度规程,是水利系统的公开数据。
堤防的设计标高与实际洪水位的差距,是可以在图纸上核对的硬指标。
他没有写“今年会发生特大洪水”。
他写的是“多项指标显示,今年汛期的降雨量级和持续时间可能超出常规,建议提前做好水库预泄和堤防加固准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在纸页上铺开一片干净的光,把那些字迹照得分明。
这份研判材料会尽可能快地通过柳絮的手,抵达柳建国的办公桌。
一个正国级领导看到这份材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份材料传过去,传给的不是首长,而是家人。他需要确保的只有一件事——这份材料必须在5月底之前送到岳父手中。
他拿起电话,拨了袁建国的号码。
“袁局长,我这边有一份防汛研判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你那边冷江段的勘测记录,能不能再给我一份更详细的?”
“可以,我让人送过去。”袁建国说,“程市长,你这份材料,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先报上去再说。”程立说,“等上面有了回应,我们再往下推。”
袁建国没有再问。他听出了程立话里的意思——这件事已经有了一条明确的路径。
窗外的天光从早晨的淡白变成午后的金黄。
他把那份材料的草稿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把“可能”改成了“较大可能”,把“建议”改成了“强烈建议”。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文件袋里,压在桌角,等柳絮那边把渠道打通。
他需要做的,只是确保这份材料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窗外天色渐沉,院子里那棵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文件袋往桌角推了推,让它恰好落在光线边缘。
在某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水正在往上涨。但他已经提前把该做的事做好了。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五月过半,冷江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太阳刚过八点就已经有了热力,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若有所思。
涟邵改制的后续工作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省国资委主导的交接小组,由他们进行跟踪。
培训中心的运转也走上了正轨,第一批学员已经完成了基础课程,开始进入实操阶段。
而关于洪灾的事,该做的准备也做了,也只能等到合适的节点才能进行下一步。
程立手头需要亲自盯的事少了一些,那些必须由常务副市长决策的事项仍然摆在他面前。
不是事情少了,是事情变了。
前几个月面对的是金竹山煤矿的资产处置、人员安置,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边界、操作路径、完成节点。
现在那些节点过去了——周振华的公司开始运转,培训中心第一批学员也结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问题。
冷水江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些天。他需要找个人说说,不是汇报,不是请示,是把思路捋清楚。
第一个找的是政府办副主任刘建军。刘建军是冷水江本地人,在政府办干了十多年,情况熟,嘴也严。
程立把他叫到办公室,没寒暄,开门见山:“建军,冷水江的工业底子,你心里有没有一本账?”
刘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立会问这个:“程市长,您说的是哪方面的账?”
“所有规模以上企业,央省属的、市属的、集体的,加在一起大概什么情况?产值、税收、就业,各占多大比例?”
刘建军想了想:“程市长,这个我说不太全。大概的情况是,央省属企业撑了大头,市属企业数量多但体量小。具体数字,经委那边最清楚。”
程立点点头:“你帮我约一下经委周主任、统计局张局长、工业局赵局长、财政局李局长,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
刘建军应了,转身要出去。程立又叫住他:“等等,你跟这几位说清楚,不用准备材料,就是聊聊,有什么说什么。”
刘建军点了一下头,带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人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经委主任周建国,瘦高个,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笔记本。
进门先点了点头,没说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笔记本放膝盖上,扫了一眼屋里座次,然后低下头,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