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进来的是统计局局长张国栋。四十多岁,圆脸,黑框眼镜,手里拿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在周建国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放桌上,没打开,先掏出烟盒,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第三个是工业局局长赵明辉。
年纪三十来岁,深灰色夹克,进门时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杯沿一圈茶垢。
他在对面坐下,茶杯搁桌面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先开口了:“周主任,来挺早啊。”
周建国抬起头,笑了一下:“习惯早到。”
最后进来的是财政局局长李卫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
进门后没急着坐下,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程立等人都坐稳了,没什么铺垫,直接开口:“今天不聊具体项目,我想了解一件事——
冷水江的工业底子,到底有多厚,有多少是市里能动的。”
他把目光投向周建国:“老周,经委这边底数最清楚,你先说。”
周建国翻开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程市长,冷水江的工业底子,在全省县级市里是数得着的。
全市目前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四十七家。央企和省属企业加在一起十家——
金竹山电厂、锡矿山矿务局、冷水江钢铁总厂、资江氮肥厂、冷水江制碱厂、冷水江耐火材料总厂、冷水江市电化总厂、冷水江市平板玻璃厂、中国人民解放军9765工厂,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家军工企业在冷水江也有生产车间,但不在市里的统计口径里。剩下三十七家是市属、乡镇和集体企业。”
“这四十七家的产值,央省属和市属各占多少?”
周建国翻了一页材料:“去年全市工业总产值,央省属企业占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八。市属企业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十二。”
程立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老周,你刚才说冷水江的工业底子全省县级市数得着。数得着的是这百分之八十八,还是那百分之十二?”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程立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但一闪就过去了:“程市长,数得着的是总量。但您问的是市里能动的——那就得看这百分之十二了。”
“这三十七家市属企业,主要集中在哪些行业?”
赵明辉接过话,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程市长,市属企业主要三个方向。
建材这块有水泥厂、砖瓦厂、预制构件厂,七八家,最大的第一水泥厂有一百多号人,年产量不到十万吨。
机械加工这块有几家农机厂和配件厂,主要是给冷钢和涟邵做配套。
轻工这块有印刷厂、食品厂、皮革厂,零零散散,没有形成规模。”
“经营状况怎么样?”
赵明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建材厂大部分开工不足。水泥厂靠周边农村和乡镇的基建撑着,产量勉强能保住工资。
农机厂的订单断了大半,已经停了一条生产线。食品厂和印刷厂还能维持,但也没有增长空间。
总的说,市属企业大部分处于低水平运转状态,没有技术积累,没有市场竞争力。”
“去年整体是盈利还是亏损?”
“亏损。亏损面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央省属呢?”
“整体是盈利的。”
程立把目光转向张国栋:“张局长,统计局的数字跟经委对得上吗?”
张国栋推了推眼镜,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程市长,基本一致。
央省属企业产值占比在百分之八十七到八十九之间,市属企业在百分之十一到十三之间。
市属企业亏损面去年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今年一季度没有明显收窄。”
“央省属的盈利情况呢?”
“金竹山电厂和锡矿山矿务局是盈利大户。冷钢去年微利,资氮改制之后效益在改善,制碱厂和耐火材料厂这两年基本持平,但也不算差。”
程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周建国低头看着笔记本,赵明辉端着杯子没动,张国栋的手还停在文件夹上,李卫国一直没开口。
“李局长。”程立转向李卫国,“财政这边的情况呢?”
李卫国坐直了一些,语速不快:“程市长,冷江的财政盘子,主要还是靠几家央省属企业撑着。
金竹山电厂、锡矿山矿务局、冷钢,这三家贡献了全市税收的大头。
市属企业目前对财政的贡献很小,甚至可以说是负贡献。
去年市财政对市属企业的补贴,包括政策性亏损补贴和下岗职工基本生活费,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如果市属企业全面亏损,财政能撑多久?”
李卫国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程市长,市属企业目前的亏损还在可控范围内。
如果央省属企业不出问题,财政还能撑得住。但如果央省属企业那边出了状况,市里的财政压力就会很大。”
“央省属企业的税收占比,具体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以上。金竹山电厂一家,就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程立没说话。屋里有片刻的安静。周建国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开口了:“老周,我有个问题想听你说说。这十家央省属企业,分布在城东、城南、城北、城西。
它们之间有没有产业上的关联?比如说,金竹山电厂发的电,有没有供给冷钢用?资氮的产品,有没有供给制碱厂做原料?”
周建国抬起头,表情认真了:“程市长,实事求是地说,基本没有。
金竹山电厂的电主要是上网的,冷钢用的是自己的余热发电加上网电。
资氮和制碱厂虽然在化工领域,但产品路线不同,中间环节对不上。锡矿山就更不用说了,它那个产业链是独立的。
这几家企业虽然在冷水江的地界上,但各自的供应链、销售网、甚至人员招聘,都不通过市里,也不通过彼此。”
程立敲了敲办公桌。“那它们留在冷水江的,除了税收和就业,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