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了想：“说实话，不多。土地是它们的，厂房是它们的，设备是它们的，工人大部分也是它们自己招的。
对市里来说，它们更像是住在冷水江的客人。客人来了，给地方上带来了消费、税收、就业，但客人家里的事，主人插不上手。”
程立点点头。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这个比喻说得好。那主人家里的事呢？三十七家市属企业，有没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赵明辉接话：“难。程市长，市属企业最大的问题是两头在外——原料从外面买，产品到外面卖，自身没有议价能力。
再加上这些企业大多是七十年代建起来的，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人员包袱重。靠它们自己，十年也翻不了身。”
“如果市里给它们创造一些条件呢？”
赵明辉愣了一下：“程市长，您说的是什么条件？”
“比如说，冷水江本地的建设项目，建材能不能优先用本地水泥厂的？冷钢需要的配件，农机厂能不能做？
市里能不能出面，把这些本来流向市外的订单，留在市里？”
赵明辉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一眼周建国，周建国低着头，没反应。
赵明辉说：“程市长，这个思路以前也有人提过。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困难。
第一，本地水泥厂的产品质量不稳定，强度标号达不到一些工程的要求。
第二，农机厂的设备精度不够，做不了冷钢要的那种配件。
第三，就算质量达标了，价格上也不一定有优势，冷钢凭什么不用更便宜的外地货，非要用本地的？”
程立点头：“这些问题都是实情。那反过来想，如果市里能帮这几家企业解决一部分设备更新和技术升级的问题，让它们的产品质量上一个台阶，本地订单这块能不能拿住？”
赵明辉想了想：“那得看投入多大，还有资金从哪来。”
程立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李卫国：“李局长，如果市里要拿一笔钱出来，帮市属企业做设备更新，财政这边有没有空间？”
李卫国的脸色变得谨慎：“程市长，冷江的财政支出，大头是人员工资和基本运转。能挤出来的机动资金，一年也就一两百万。
这笔钱如果拿去投企业，风险不小。投进去了，企业还是亏损，怎么办？财政的钱不是银行的钱，不能打水漂。”
“我没有说直接投。”程立说，“我是说，财政能不能拿一点钱出来，作为技改贴息，帮企业从银行拿到贷款？”
李卫国想了一下：“技改贴息的话，幅度可以谈。但具体操作要跟银行那边协调。
另外，市属企业目前的资产状况普遍不好，银行愿不愿意贷，也是个问题。”
“企业资产不够，市里能不能做担保？”
李卫国摇了摇头：“程市长，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市财政的担保能力有限，如果企业还不上，财政就要兜底。这个风险太大。”
程立没有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各位，今天这个会，信息量不小。我提几件事，分头落实。”
“第一，把四十七家企业的基本情况全部摸清——产能、人员、设备、债务、产品方向，做一个完整的目录。
市属企业一企一档，央省属企业掌握动态信息。周主任牵头，经委、工业局、统计局三家拉通，一个月内拿出来。”
“第二，市属企业中还有一定生产能力的几家——水泥厂、农机厂、印刷厂——先稳住。赵局长，你拿一个初步方案，财政配合。”
“第三，四十七家企业内部有没有可以形成上下游配套的？建材厂的水泥能不能优先供应本地建筑项目？农机厂的配件能不能就近供应给冷钢？经委先摸个底。”
四个人分别应了下来。周建国合上笔记本，赵明辉端起了搪瓷杯，李卫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张国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周建国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程市长，您接下来是不是打算一家一家跑？”
程立抬起头：“对。明天开始，先跑大的，再跑小的。”
周建国点了一下头：“那您心里得有个准备。有些厂，情况比账面上写的还难看。”
“难看到什么程度？”
“您去看了就知道了。”周建国说，“有些事，账本上看不出来。”
他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程立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茶已经凉了。
他在想，刚才在会上，赵明辉说市属建材厂大部分开工不足，水泥厂靠周边农村和乡镇的基建撑着，勉强能保住工资。
但他注意到赵明辉说话时的一个细节——他提到“水泥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对夕阳产业的无奈，更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事。
水泥厂的事他没有急着往下想。他先想的是冷水江这座城市本身。
冷水江的老城区他走过不止一次。
资江边那条狭长的带状地带，房子挤着房子，路窄得两辆车会车都要减速，地下管网还是六七十年代铺的，一下大雨就积水。
再加上本身就是工业城市，空气质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城市面貌，年轻人怎么愿意待？现在还能勉强维持，是因为央省属企业还撑着，工人有饭碗。
但他清楚，用不了两三年，国企改制的力度会进一步加大，铁饭碗一破，下岗潮一来，冷水江靠什么把人留住？
靠那几家半停产的市属厂子？靠一条破破烂烂的老街？
留不住人，城市就空了。人走了，消费没了，房子没人买，财政肯定会变的更紧。
到那时候再想搞城市建设，连人都找不齐，谈何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