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实验室的门开着。
赵明远正坐在实验台前,正在研究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他抬起头看到许锋进来,放下笔,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正好你来,有结果了。”
赵明远把三张数据表铺开,并排放在实验台上。
“之前根据你的建议,我重新调整了配方,加入了纳米级的第二相颗粒来钉扎晶界。三组不同比例的配方,每组做了完整的升温拉伸测试。”
他指着第一张表:“第一组,第二相颗粒比例按资料推荐值的中位数走,相变温度推到一千零三十度,比上一版高了整整五十度。”
许锋接过数据表。
第一张表上的应力-应变曲线在九百五十度之前几乎是一条平滑的上升直线,没有出现之前那种突然的应力释放波动。
曲线在接近一千零三十度的时候才出现拐点,拐点之后的数据点依然密集,每一度都标注了对应的应力值。
许锋放下第一张表,直接说:
“五十度,这个余量够用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指着第二张表:
“这一组我把第二相颗粒的比例调低了零点五个百分点,测试结果显示韧性提升了百分之九,但相变温度回落了十八度,卡在一千零十二度。”
他又指着第三张表:
“第三组反向调高零点五个百分点,相变温度继续上推,到了一千零四十五度,但韧性下降了百分之六。”
他把三张表对齐,用红笔在边缘写了一行字:“结论——中位数最优。”
许锋把三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据点的分布和趋势一目了然。
赵明远在每组数据旁边都手写了标注——升温速率、保温时间、断裂位置的宏观形貌特征。
第三组那个一千零四十五度的数据旁边还特意画了一个小箭头,写着“脆性断口,慎用”。
许锋把表格还给赵明远:
“三组数据都齐了,结论也很清楚。”
“最优配方的相变温度比原来高了五十度,这个数据直接锁。下一阶段用这个配方试制结构件,等厂区的加工中心到位就开模具。”
赵明远接过表格,用订书机把它们订在一起,放进文件夹里:
“我已经把这个配方的原料清单发给后勤采购了,高纯度石英和特种光学玻璃的采购也在走流程,古工那边光学镜组的毛坯料需要提前备。”
许锋问道:
“你的两名助手呢?怎么没过来?”
“一个在军科院办交接,下周过来。另一个已经在这里了,昨晚通宵跑了一组疲劳测试,早上才回去睡觉。”
赵明远按了几下光谱仪的按钮,把当前测试的状态保存下来。
“等研究中心投用之后,我需要的设备清单已经列好了,一共十七项,大部分是标准设备,有三项需要定做。”
“清单发给魏工了没有。”
“发了。他说定做的三项需要一个月,其他的两周内能到位。”
许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
研究中心内部装修一个半月完工,标准设备两周到位,定做设备一个月,全部设备在新楼投用之前就能装好。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光谱仪旁边,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个配方,如果两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能在两周之内从发现相变点走到锁定最优配方,我不会信。”
他说完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许锋:“你那天的判断不是巧合,对吧?”
许锋靠在实验台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你是做材料的,你相信巧合这种东西吗?”
赵明远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光谱仪的数据:“不信。”
他没有追问。
赵明远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从不在技术上拐弯抹角,但也从不在不该问的问题上浪费口舌。
从材料实验室出来,许锋又去了孙国栋那边。
能量实验室的门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国栋正蹲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一段钛合金管路的壁厚。
孙国栋抬头看了许锋一眼,没站起来,继续量他的管路:
“管路原型的第一组测试数据出来了。”
他量完最后一个点,站起来,把游标卡尺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许锋:
“缩短到二十厘米以内的循环路径,管径四毫米,材质钛合金,按资料里推荐的参数走的。”
许锋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管路布局的剖面图,主换热器直接集成在底座上,冷却液从换热器到晶体的流动路径用红色虚线标出来,长度标注着“187毫米”。
后面几页是模拟测试的数据——不同流速下的压降曲线、不同脉冲频率下的温度响应曲线、连续工作状态下的热平衡曲线。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页上是一张连续工作状态下的温度曲线图,三条线分别代表晶体温度、冷却液入口温度和出口温度。
晶体温度在前三十秒缓慢上升,到达一个平台期之后几乎不再变化,波动幅度很小。
许锋把图纸放在桌上,指着那条晶体温度的曲线:
“连续工作状态下的热平衡很稳,这个平台期是在三十秒左右建立的吧。”
孙国栋点了点头:
“你猜的真准,刚好是三十一秒,之后晶体温度在正负零点三度以内波动,对比之前的方案效果很明显。”
他说着弯腰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原型组件——金属底座上嵌着细密的管路通道,管路的走向和图纸上标注的完全一致。
孙国栋把组件放在桌上,用手指顺着管路的走向划了一圈:
“一体式加工中心还没装好,这个原型是老徐手下的一个八级钳工手搓的,管路的壁厚做到了一点二毫米,路径长度最终定在一百八十七毫米,管径四毫米。如果等一体式加工中心到位,流道直接加工进底座结构里,壁厚还能再减零点三毫米,换热效率还能再提升百分之十二。”
许锋拿起那个原型组件,在手里翻了个面。
底座不大,大小和手掌差不多,但里面的管路通道密密麻麻,拐了四个弯,每个拐角都是圆角过渡。
许锋点点头:
“不错,手工都能做到这个精度,那个师傅的手艺是真厉害。”
“那下一步做什么?”
孙国栋把组件放回金属盒,盖好盖子:
“下一步把管路图纸发给赵明远,让他确认一下钛合金在这种管径和壁厚下的材料性能表现。如果材料端没问题,等一体式加工中心调试好就直接上机试制。”
许锋把文件夹还给他:
“我刚从那边过来,赵明远那边的新材料配方刚锁定了最优比例,他的相变温度推到了一千零三十度。你发过去的时候顺便问问他,能不能用他的新材料做管路的基体——钛合金虽然好用,但如果能用更高热稳定性的材料,连续工作的时间还能再拉长。”
孙国栋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字:
“相变温度一千零三十度……如果用这种材料做管路基体,冷却系统的耐热上限就不只是翻倍的问题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许锋:“如果这个方案真的落地了,我们这台原型机的连续工作时间能做到现有同类设备的好几倍,而且体积和重量反而下降。”
许锋说:“那就把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