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锋和孙国栋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木箱。
木箱上印着军科院资产标签和“精密仪器·轻拿轻放”的红色字样。
这是军科院调拨来的第二批设备，昨天刚运到，还没来得及全部开箱。
“箱子里是什么？”
孙国栋说：
“光谱分析仪、热成像仪、一台小型疲劳试验机，还有一套精密温度校准仪，这些是能量实验室第一批核心设备。赵明远那边也有一批，他的高温炉和万能试验机昨天已经到了，今天应该正在安装。”
“设备到位之后，你手头的研究进度能压缩多少？”
孙国栋想了想：
“冷却系统这块，原型机从设计到测试，如果设备齐全，三周内能出完整样机。激光器整机的验证要看光刻机的进度——激光器的核心光学组件需要用到光刻机加工的精密镜片，那是古工和苏工那边的事。”
许锋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
孙国栋的冷却系统三周出样机，古工的光学镜组需要等洁净车间投用之后才能开始装配，而洁净车间投用还需要一个半月。
三周加上一个半月，激光器整机验证的时间节点差不多在九到十周之后，这个进度比系统预估的时间快了至少半个月。
“可以。光刻机那边的进度我盯着，你这边先把冷却系统走通。”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赵明远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试片，表面还带着刚从高温炉里取出来的暗红色氧化痕迹。
他快步走到许锋和孙国栋面前，把试片举到两人眼前。
“刚出炉的，新材料配方的第三轮高温拉伸测试完成，相变温度稳在一千零三十五度，比上一组又高了五度。韧性数据没降，反而回升了两个百分点。”赵明远的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兴奋。
许锋接过试片，试片表面还能感觉到残余的热量，隔着空气传到掌心。
孙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试片：
“五度，这个数据对我们的管路基体来说够了。我昨天用你上次的配方做了一组模拟，相变温度如果能稳在一千零三十度以上，管路在激光器连续工作状态下的热稳定性余量就够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从许锋手里拿回试片：
“配方锁了，不再调了。下一阶段直接上中试，用这个配方试制第一批正式的结构件。等厂区加工中心到位，模具一开就能批量出。”
许锋看了一眼赵明远手里的试片，又看了一眼孙国栋手里的管路样品。
两块金属，一块是材料配方的最优解，一块是精密加工的手艺极限。
它们最终会装进同一台设备里，成为激光武器冷却系统的核心组件。
许锋看了下手表：
“到饭点了，你们两个先去食堂，吃完饭再回来继续。”
赵明远把手里的试片放进口袋，和孙国栋一起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许大队长，你不去食堂？”
“我去一趟地下数据室，陈工早上发消息说第二个数据包验证有进展，我过去看一下，等会再去。”
赵明远点了点头，和孙国栋一起走了。
地下数据室的门关着，许锋刷了权限卡进去。
陈振华坐在加密终端前面，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公式和验证报告。
他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一本已经写满了，另一本也写了大半。
桌角放着一个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都凝了一圈深色的茶渍。
很显然，他在这里坐了很久，连午饭都没去吃。
听到脚步声，陈振华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里带着血丝：
“第二个数据包，第四到第六章的验证全部完成了。三条结论——公式推导一致，工程参数吻合，实验设计可行。”
许锋走到屏幕前。
屏幕上分屏显示了三个文件——左侧是解密资料的原始章节，中间是陈振华团队的逐行验证记录，右侧是用军科院现有实验数据做的对照测试。
每一个通过验证的条目后面都标注了一个绿色的对勾，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屏幕。
“验证全部通过？”
“全部通过。”
陈振华用鼠标滚轮翻动着验证记录。
“第六章的能量武器定向发射阵列设计，我们做了全参数的推演验证，从发射单元的天线布局到波束赋形的赋形网络设计，逻辑链条没有断点。这个方案如果按照资料里的参数做下去，定向发射的效率会比当前公开文献里任何一个方案都高出一大截。”
他停下来，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然后，他指向屏幕：
“许锋同志，我在军科院做了三十年的武器系统验证，什么样的方案都见过。有些方案看起来很漂亮，但一落地就碎；有些方案做出来效果不错，但理论框架是拼凑的，推不动第二层。”
“这些东西不一样。每一层都有完整的推导，每一个参数都指向下一层的设计。这不像是一份技术文档，更像是一整棵已经长好的树。从根部到树冠，都在这里了。”
许锋在陈振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屏幕上的数据流缓慢滚动。
许锋问：
“第二个数据包解密完成之后，后面几个包的优先级你怎么排？”
陈振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调出一个排期表。
上面列出了剩余数据包的解密顺序——天基装备理论包剩余章节排在第一位，自动化生产线的详细图纸包紧随其后，然后是人工智能生命体的核心算法架构。
陈振华指着排期表上的第一条：
“我建议优先解密天基装备理论包的剩余章节。”
“第二个数据包验证通过之后，天基装备的基础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天基动能拦截器的详细设计参数、低轨星座的部署方案，这些内容如果能尽早解密，航天方向的那两个专家就能提前介入。方振华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聊过，说他们航天部队对这套方案很感兴趣。”
“方振华？”
许锋想起那个军事航天部队的总工，上次招兵的时候聊过天基作战体系。
“方工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上周，你不在的时候。”
陈振华翻了一页笔记本。
“他看了天基装备理论包的目录，说了一句‘这东西如果能做出来，低轨制天权的格局会彻底改写’。原话。”
许锋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方振华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他既然这么说，说明天基装备理论包的价值确实足够大。
接着，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把排期表上的第一条用鼠标高亮标记了一下：“天基装备我会尽快解密，排期表就这么定。下周开始。”
陈振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又补充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您说。”
“自动化生产线图纸包的解密，陈工已经问过我两次了。他那边路径规划的移植方案已经基本成型，但有一块关节控制算法的参数他拿不准，说可能藏在图纸包的第五章里。你看着排，能提前就提前。”
“图纸包排在第二位，天基装备解密完成之后立刻接上。”许锋说。
陈振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包列表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许锋同志，你知道我们军科院最怕什么吗？最怕手里有方向，但没路径。方向谁都能指，路径才值钱。”
他把眼镜戴回去，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些打了对勾的验证条目。
“这些东西，每一条都是路径。”
……
从地下数据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许锋沿着基地的碎石路往食堂走，经过厂区工地的时候停了一下。
厂区的钢结构主体已经完成了大半，下周三，厂区钢结构封顶。
再往后是墙板安装、内部管线铺设、设备基础浇筑，然后是设备的进场和安装调试。
许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钢结构骨架的轮廓，想起了今天下午看到的试片和管路，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食堂走去。
透过窗户能看到赵明远和孙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各自摆着饭菜，但都没在吃。
赵明远正拿着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着什么，孙国栋侧着身子看，一只手拿着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许锋摇了摇头：
“都说搞科研的人都是疯子，果不其然，吃饭都要讨论。”
许锋推门走进食堂。赵明远抬头看到他，扬起手里那张画满了线条的餐巾纸：“许大队长，我和孙工刚才碰了一下，新材料管路的热稳定性模拟结果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两位大神，现在是吃饭时间，干饭要紧，你们可都是宝贝，千万可别累坏了，到时候我可赔不起。”
两人对视一笑。
“哈哈哈，对对对，许队长说得对，不说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