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支支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人身上依次扫过。
落在那两个被绑住的黑衣人身上。
那两人低着头,蒙面布已经被扯下来了,露出两张陌生面孔,年纪都不大,眼神游移着,没有和令支支对视。
池焚川上前一步:“影主,您没看见——当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都握着长刀,少说有五个人。要不是我们反应快,这蛊苗可能就被他们踩了。”
令支支看了他一眼:“是怕蛊苗被踩,还是怕自己挨打?”
池焚川噎了一下:“都怕。”
收回视线,令支支揉了揉眉心道:“绑在柴房里,关一晚上。明天看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殷隼在柱旁转过身,看了那两名黑衣人一眼,又收回视线。
池焚川又往前凑了半步:“那——影主,我们今晚立了功,能不能在天蛊门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
令支支的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他脚步顿住了,没再往前走。
姜弥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他就是想赖在天蛊门。
令支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瞬,然后拿起书案上那只笔,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笔尖。
“别想些有的没的。你们蛊王经练到哪了?”
花枝意抬起头,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握了一下:“第一卷,第五层。”
“这么慢,要是阿萝迦早就……”令支支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去。
花枝意抬起头,像是想分辨什么,又低下头。
堂内安静了片刻。
令支支将笔搁回砚台上,摆了摆手:“罢了,都出去。”
几人没有再开口。
殷隼将那两名黑衣人拽起来,推着朝柴房的方向走。
姜弥跟在他身后,经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池焚川走在最后面,经过书案时侧过头,看见令支支又重新拿起了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在门槛边站了一瞬,然后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又恢复了平稳。
令支支将那支笔搁回砚台上,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来,在纸面上落了一笔。
夜色又沉了一些,窗纸上那团暖黄色的光晕还在,边缘慢慢变得模糊,像是被夜雾包住了一层。
柴房方向传来一声门闩被插上的响动,然后安静下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
几人还未散,统一目标,朝膳堂而去。
膳堂的灯还亮着,几盏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被夜风压得很低,在地面上投下几团暗黄色的光影。
池焚川最先跨进门槛,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手搁在桌沿上。
殷隼跟在他身后,在对面坐下。
姜弥端着几只粗瓷碗从后厨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依次放在桌上。
花枝意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祝行野落在最后面,在门边站了片刻,走到桌尾坐下。
池焚川将碗端起来,又放下:“影主方才说的那句‘阿萝迦’,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殷隼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姜弥低下头:“影主说‘要是阿萝迦,早就——’然后就没说下去了。”
池焚川侧过头,看着花枝意:“你听过这个名头没?”花枝意将碗端起来,没有立刻喝:“听过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面,汤面微微晃动,将她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听说阿萝迦原是万蛊门的圣女,后来到了影主身边,跟着影主做了不少事,再后来——听说死在了万蛊门的内乱里。”
花枝意没有说下去。
姜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影主方才说的那句‘早就——’是在可惜?”
花枝意放下碗:“我不确定。”
“万蛊门出事那会儿,有传言说影主亲自去了一趟,把那座山头翻了个遍。后来就没人再提过阿萝迦了。”
池焚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重新拿起筷子:“那影主方才——是想起她了。”
花枝意没有回答。
毕竟是江湖传闻,不是百分百可信。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压得更低了。
膳堂里安静了片刻,汤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在烛光中缓缓散开。
池焚川端起碗,握着,抿紧唇片刻。
“那影主平时——看着也挺正常的。”
殷隼眉尾一挑。
“你这话……我记住了,明天就告诉影主。”
“啧。”池焚川眉头一拧。
殷隼故意耸耸肩,不说话了。
膳堂里的人各自沉默地喝了几口汤,碗沿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在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又过了一会儿,池焚川放下碗,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影主平时有没有提过阿萝迦?好像未曾提过,今天是第一次。”
花枝意点头,“没有提过,但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出神。不是在望天,也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目光落在某个空处,像在想什么人。”
她说完这句话,将碗放回桌上。
膳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原来仙人也有无能为力的事情。”姜弥似是感叹。
祝行野:“是人都有。”
池焚川伸出筷子夹了一根菜叶,放进口中嚼了两下,又夹了一根,忽然放下筷子:
“行了,不问这个了,反正也帮不上忙。”
他站起身,将凳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去。
姜弥也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端回后厨。
几人各自回了住处,膳堂的门在风中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落在门槛上,又被风吹散了。
尉迟兰泽坐在窗边,半边脸被烛光映着,半边脸隐在暗处。
那道疤痕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比白日里更深。
他听完手下的禀报,半晌没有开口,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桌案上摊着一份地图,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关进柴房了?”
手下的声音很低:“是。没有审,也没有问话,直接绑了扔进柴房。”
尉迟兰泽的手指停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了片刻,又收回来。
“不要留下把柄。”
手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明白。”
烛火又跳了一下,手下的身影在墙上一晃,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