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蛊门东苑,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几道平行的光带。
尉迟兰泽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清单。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又翻了一页,看了看背面,然后将清单搁在膝上。
“都是稀罕的药材,诊金不便宜。”
旁边的手下站在几步外,微微欠身:
“影主那边报的数目确实不低,也确实超出我们上次议定的范围。”
尉迟兰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将清单折好,放进袖口:“那就传信回云中,说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手下应了一声,退出了院子。
仅仅过去一日,另一封快信从云中方向传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游移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搁在桌面上,没有再看第二遍,像是已经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那些被查出来的贪墨和私兵,已经充了公。”
手下站在桌边,语气平直:“我们的人扣下了一半,数目已经核对过,不会有差。”
尉迟兰泽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衣领边缘那截细小的暗纹照得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心里重新估算。
将那笔数目和诊金的数额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确认一致。
他弯下腰,将信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回袖口里,“那就这样。”
“还有……”手下未走,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递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
尉迟兰泽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纸已经被他展开又折上过一次,边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日光在纸面上移动,将那些字迹照得分明。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口里。
“影主在惑心林……说谁当王她站谁。”
他重复了一遍信上的内容,语气没有起伏,像只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前日见到的是谁?”
旁边的手下没有回答,像是也在等他先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怪了。
天枢宗议事堂的窗半敞着,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
莫棠坐在书案后方,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从字迹上缓缓扫过。
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密报搁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长老那边,动作不小。”
时雨站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茶:“戒律堂最近确实频繁往外送信,名义上是巡查分堂,但路线不太对。”
莫棠将密报推到桌角:“那就让他送。他想做什么,我们拦着反而不好。”
她正要低头去拿另一份卷宗,脑海里忽然响起451系统的声音。
【叮咚!检测到5点好感值……正在转化为能量……】
莫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好感值?”
什么玩意儿?
系统没多说,像是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莫棠将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地面上:
“喔……我那该死的任务对象那边又在搞什么?”
她没有得到回答,系统像是已经把话带到,便不再出声了。
后山那间破败的院子里。
孙思莞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用汤匙轻轻搅动碗沿:
“无名哥哥,你必然身份不凡。莫棠把你留在这里,既不送回去,也不好好治伤,谁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若有什么办法联系家里,我可以替你去送信。”
无名坐在桌对面,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缠得整齐的旧布条,他没有立刻接话。
日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
孙思莞手里的汤匙停了片刻,又重新搅动起来:
“我只是觉得你被这样对待,不太公平。”
她将那碗药汤往他手边推了推,没有再多说,只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无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碗药汤,只是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将那碗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桌面上。
动作很轻。
雪莲续命草确实有用。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续的、碎裂的记忆正在慢慢归位。
像是一幅被撕碎后又重新摊开晾干的绢帛,边角虽然还卷着,但已经能看清底下的纹路了。
那些时常在夜里反复的钝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陌生的廊柱、日光下的砂石地面、有人叫他的声音。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迦楼罗。
他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
他是云中人。
他想起了一些轮廓——
庭院、马匹、王庭里端坐的身影、有人在他面前摊开舆图时手指落下的位置。
那些画面不够连贯,但已经足够让他拼出自己大致的位置。
“无名哥哥,药还是趁热喝比较好。”
孙思莞见他不知在想什么,端起药碗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语气平稳,眼神也挑不出毛病。
迦楼罗端起那碗药,没有立刻喝,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小姐,最近费心了。”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抬眼时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是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但已经有了些精神。
孙思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安心养伤就是。”
她没有多留,收拾好药碗后便沿着石阶走了。
迦楼罗定定坐在那,直至夕阳落在他的肩头。
这些日子,每次孙思莞端药来都会说几句话。
有时是关切,有时是抱怨,有时是替他不平。
那些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但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哪些话是顺势说出来的,哪些话是精心选好位置才落下的。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改变态度,只是会在她说话时多留片刻沉默,让那些话自己落下来。
他想明白了。
戒律堂的孙长老和孙思莞,留他在这里,并不是出于善心。
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而他现在还不确定那具体是什么。
相比之下,莫棠反倒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没有给过他解释。
她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把他晾在这间破败院子里,给了一株雪莲续命草,像是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正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态度,反而让迦楼罗觉得她不太一样。
莫棠定是不知道他心中想法的。
若是知道,定会翻白眼骂道:哪来的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