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听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法子,倒是把盐引的架子搬过来,又添了新的规矩,只是,粮引一旦推行,牵涉的可不仅仅是粮商,地方上的州县官吏、仓场库房、漕运码头,都得跟着动起来,这些环节,爱卿可有想过如何确保不出岔子?”
老皇帝这番话,问到了推行粮引制度最为关键也最为棘手之处。
方圆听罢,沉吟了许久,这才不疾不徐地答道。
“陛下所虑极是,粮引之制,重在‘管’字,管粮商、管粮引,更要管那些经手粮引的官吏,若官吏与粮商内外勾连,再好的法子也会变成空文。”
“爱卿所言,正是朕所虑之事!”老皇帝颇为认同地点头。
方圆想了想,沉声道:“所以微臣以为,想要确保粮引不出纰漏,朝廷需要从两处着手。”
“那两处?”老皇帝好奇道。
“第一,发放、监察、巡检粮引的事情,必须由三个衙门分别负责一项,杜绝一方与下面的世家商贾勾结贪墨粮引。”
“第二,发放、监察、巡检三年一轮换,每次轮换,内廷必须派人审查一遍这些人的政务,保证三者之间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方圆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目光坦然地看向老皇帝。
“只要朝廷从这两处着手,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却足以让大多数心怀不轨之人望而却步。”
“那发放、监察、巡检、审查该交由哪个部门,爱卿可有考虑?”
老皇帝听罢,沉思了一会,出声询问。
“发放粮引的事情,微臣觉得可以交给户部,正好发放粮引的税收,可以直接进国库。”
“监察的事情,微臣觉得可以交给天刑司,毕竟天刑司是陛下对外的耳目与手足,有利于陛下对盐引的发放心里有数。”
“巡检的事情,微臣觉得可以交给都察院的御史,陛下没事让这些人去外面转一圈,也好让陛下多一条了解各地情况的渠道。”
“审查的事情,微臣觉得可以交给司礼监,整个内廷衙门,要说那个衙门学问高的人数多,微臣觉得首推司礼监。”
方圆将自己的考虑一一讲了出来。
本来他其实想将商务部弄出来的,后来想一想,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如此将就一下,后面有机会再说。
老皇帝听完方圆关于粮引制度四衙分管的详细建议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闭目沉思了起来。
懋勤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之声。
魏公公在听完方圆让司礼监掌管粮引审查的权力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喜色,看方圆的眼神不由得愈发赞赏,暗暗庆幸当初没白费他一番好意。
过了许久,老皇帝这才缓缓睁开眼,笑呵呵道:“户部掌发放,天刑司掌监察,都察院掌巡检,司礼监掌审查......爱卿倒是把四方的权责分得很清楚,也考虑得很全面,只是这样一来,无形中就会增加朝廷很大的负担啊!”
听到老皇帝的担忧,方圆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语气淡淡地分析道。
“陛下,大黎的读书人很多,每年待岗的中举之人也很多,与其让这些人赋闲在家,不如给这些人找点事做,至于增加朝廷的负担这个顾虑,微臣觉得,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忧,若是粮引推广的顺利,单单粮引这一项,就能为朝廷带来不少的税收。”
老皇帝微微颔首,然后沉声道。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粮引之制,看似增加衙门、增加人手,实则是在为朝廷开辟了一条新的财路,同时也为那些待岗的中举之人寻了个事做,省得那些人闲着没事做,聚众闹事。”
“陛下圣明。”
方圆拱手,然后笑道:“粮引推行之后,朝廷对各地粮价的掌控力,无疑会大大增强,日后即便再遇天灾,也不至于对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毫无办法,长此以往,灾粮之事,便不再是朝廷的软肋。”
老皇帝听罢,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这个法子,确实可行。不过,朕还有一事想问爱卿。”
“陛下请讲。”方圆拱手道。
“粮引之制,毕竟涉及四衙分管,户部、天刑司、都察院、司礼监,这四个衙门平日里的关系,爱卿想必也清楚,彼此之间并非总是和和气气。”
老皇帝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几分锐利:“爱卿就不怕四衙之间互相掣肘,反倒让这粮引之制变成一纸空文?”
方圆听罢,稍作考虑了片刻,然后淡淡道:
“回陛下,微臣以为,四衙分管,本就是微臣有意为之,粮引之事,毕竟关系重大,若只交由一衙独掌,反倒容易滋生弊病,而由四衙互相制衡,虽会多费些周折,却也堵住了上下其手的路,至于相互掣肘......”
方圆顿了顿,语气坦然道:“微臣以为,只要职责划分明白,责任到人,追责制度完善,就不怕这些人相互掣肘。”
老皇帝听罢,目光落在方圆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职责划分明白,责任到人,追责制度完善......爱卿这条准则真觉得,不只适用粮引这一块,其他各部衙门,也一样适用。”
“陛下圣明,只不过,当前却不适合推行此法!”
方圆闻言,赶忙拱手劝慰。
“朕知晓!不过......”
老皇帝笑呵呵地点头,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地询问。
“朕方才听爱卿说,要让都察院掌巡检之责,可朕记得,都察院那帮御史,可没少弹劾爱卿。”
方圆闻言面色不变,语气平静道。
“陛下明鉴,都察院诸位同僚虽与微臣有些旧怨,但在粮引之事上,微臣以为,恰恰需要用那些与微臣不睦之人来监察,才更能让人信服,若天刑司既掌监察又掌巡检,外人难免会说微臣专权跋扈,反而不美。”
老皇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想得开。”
“微臣并非想得开。”
方圆听罢,摇了摇头,神情很是坦然道。
“微臣只是觉得,粮引之制是利国利民的长远之策,不该因微臣的个人恩怨而让那些心怀异议之人有攻讦的借口。”
老皇帝盯着方圆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而是满脸严肃地命令道。
“既然你心中已有成算,那江、柳、渝、丹四州之地的官办粮铺和粮引试行,便一并交由你统筹,朕会让户部那边配合你,将前期的框架先搭建起来。”
方圆心头微松,拱手道:“微臣遵旨。”
“另外。”
老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随意了几分:“昨日丞相府递了一道告老折子上来,萧睿说他年迈体衰,想要回江南老家养老,这件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