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闻言，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萧睿告老还乡，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让他有些始料不及，按照他从各个方面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个老家伙行事向来步步为营，一直都在暗处谋划着什么，若非形势所迫，绝不会轻易退场，如今突然提出告老还乡，恐怕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寿元将近，更有可能是他已经嗅到了什么。
“还真是个谨慎的家伙啊！”
方圆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后，便赶紧开口道。
“回陛下，微臣以为，萧相在朝数十载，劳苦功高，如今身体有恙，时日无多，朝廷于情于理，都该允准。”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圆，语气淡淡道。
“可朕舍不得他！”
方圆闻言，眼神微动，瞬间就明悟了老皇帝的意思。
这萧睿告老还乡，看似是个小事，其实对于大黎朝廷来说，却不是个小事。
这位大黎丞相在朝堂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三十六州，即便如今卧病在榻、久不上朝，其影响力也远非寻常告老的官员可比，老皇帝不想让其走，就是为了将其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监视，预防其在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心思电转间，方圆已然有了计较，于是语气诚恳道。
“陛下舍不得萧相，是念及多年君臣之情，但萧相既然主动上表告老，说明他自知年迈体衰，已难当大任，若强留其在京，恐怕反而不美。”
老皇帝闻言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这才语气随意询问。
“爱卿可知，朕为何舍不得他走？”
“微臣不知！”
方圆就算知道，也不能说知道。
“你这么一个聪明的人，会不知道？少给朕打马虎眼了！”
老皇帝闻言，顿时语气很是不满。
方圆被老皇帝这句带着几分训斥的话噎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拱手道。
“陛下圣明，微臣这点小心思，确实瞒不过陛下。”
老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圆身上，语气倒没有真的动怒，只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那你说说，朕该放他走，还是不放他走？“
方圆略一沉吟，便不再打马虎眼，直接道。
“回陛下，微臣觉得，应该让萧相离开！”
“谈谈你的看法！”
老皇帝眉毛微挑，有些好奇地询问。
“微臣以为，萧相在身体本就不好的情况下，还要选择现在告老还乡，其心中肯定是有了其他的盘算，虽然这盘算微臣一时也猜不透，但微臣觉得，放其回乡，要比将其强留在帝都要有利的多。”方圆神情严肃道。
“怎么个有利法？”
老皇帝神情一怔，然后满脸不解地看向方圆。
方圆理了理思绪，缓缓道：“微臣斗胆说一句，萧相在朝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陛下将他强留在京，他反而会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动疼，动了也疼，可若放他走，这根刺便是主动拔了出来。“
“拔了出来，伤口就会愈合么？可若这根刺在走之前，已经将毒液渗进了血肉里呢？“老皇帝语气淡淡地反问。
方圆听罢，神色不变，语气沉稳道：“所以微臣才说，放他走反而有利。“
“继续！”
老皇帝挑眉，等着方圆的下文。
方圆见老皇帝如此，于是继续分析道。
“陛下，萧相此人当前身体状况本就不好，此去江南千里之遥，路途颠簸之下，对于萧相的身体来说，肯定是一场不小的考验，况且落叶归根，本就是人之常情，陛下允他告老，既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也能让朝中那些仍在观望的人看清楚，陛下并非刻薄寡恩之君，至于其能不能安稳回到江南，那就是另说的事情了。”
老皇帝闻言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方圆见状继续道：“更何况，萧相此番告老，在外人看来是陛下恩准其颐养天年，是朝廷对老臣的体恤，若陛下强留不放，反倒会让那些萧家门生觉得陛下在刻意苛待萧相，如此一来，反倒不美。“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地语气不善地询问道。
“朕若放他走了，他回了老家江南暗中搞风搞雨，到时又该如何？你可曾想过？“
“陛下所虑，微臣自然也考虑过。“
方圆神色不变，继续分析道：“但微臣以为，萧相即便回了江南，短时间内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此话怎讲？“
老皇帝语气平淡，但目光却锐利了几分。
方圆稍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回陛下，萧相虽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他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大半都维系在他还在相位之时，一旦他离京归乡，那些人脉便会如沙中之塔，即便不倒，也会松垮大半，朝中之人，最是现实，萧相在时，他们趋之若鹜，萧相离了相位，他们未必还会继续唯其马首是瞻。”
“爱卿倒是看得很明白啊！”
老皇帝听罢，眼中顿时便闪过一丝赞赏。
将萧睿告老还乡这件事拿出来询问方圆，本就是他对方圆的一场考验，如今方圆对权力本质的看法，令老皇帝很是满意，对于其以后的安排，也多了几分想法。
“陛下谬赞了，微臣这些不过是个人愚见，若是有不足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方圆听到老皇帝的称赞，赶忙起身行礼，心中却也在暗暗思量，老皇帝这次询问他此事的目的。
“你这可不是愚见！”
老皇帝手指虚点了方圆几下，不想再继续讨论萧睿的问题，然后话音一转，关心地询问。
“爱卿准备什么时候去云州？”
听到老皇帝忽地又谈起云州的事情，方圆稍微沉吟了片刻后，认真道：“微臣大概五天后，就准备出发去云州。”
老皇帝闻言，忍不住皱眉询问：“这么着急？”
方圆摇头:“微臣怕时间拖得越久，云州那边的五大世家搞出的乱子就越大，毕竟江、柳、渝、丹四州之地的灾情也在愈演愈烈，到时云州要是再跟着起乱子，微臣怕到时候会动摇大黎的江山。”
老皇帝听罢，心中一暖，温声道：“辛苦爱卿了！”
方圆闻言，赶忙垂首，语气恭谨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微臣的本分，当不得辛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