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萧府门前的灯笼却比往日亮了几分。
一辆辆马车在暮色中接连停在府门外的长街上，车门掀开，露出的一张张面孔俱是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
这些人下了车，彼此对视一眼，面色各异，有人神色惶急，有人眉头紧锁，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快步走向萧府大门。
门房显然早就得了吩咐，并未阻拦，而是侧身让路，低声说一句“相爷在书房等候“。
书房内，萧睿靠在椅背上，面前一盏清茶，水汽袅袅升腾，他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抬眸看着鱼贯而入的众人，目光平和，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相爷！“
打头的是刑部尚书吕戈，他在门口站定，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您要告老还乡的事，可是真的？“
萧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此言一出，书房内前来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吕戈闻言，面色骤变，几步上前，声音压低了许多：“相爷，您这一走，三殿下那边......“
“三殿下那边，自有他自己的造化。“
萧睿打断吕戈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老夫年迈体衰，时日无多，能不能活到年底，都是个未知数，继续留在朝中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后面的事情，就看三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相爷！“
刑部右侍郎周延望着自己上司难看的脸色，赶忙上前急切地询问。
“您若走了，咱们这些人该怎么办？三殿下那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您在这节骨眼上抽身而去，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萧睿的目光在周延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老夫离开，你们自可以在朝中继续做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因老夫的去留而乱了方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没有一个是愚钝之人，自然都听得出其背后的意思。
吕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睿抬手制止。
“老夫心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这几日老夫会安排人手将府中事务交割清楚，三日后启程南下，诸位若是有心，到时候来送一送便是。“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色灰败，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但最终，没有人敢再开口劝阻，毕竟萧睿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劝便是不识趣了。
眼见劝说无果，众人只能陆续告辞。
热闹的书房，一时间便再次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响。
“父亲！“
萧勉望着众人离开的背影，转身面色复杂地望着正在沉思的父亲，低声唤了一句。
“人都走了？“
萧睿躺在摇椅上，呆呆地望着房梁，沉声询问。
“走了。“
萧勉走到桌案旁，垂手而立：“父亲方才那番话，恐怕会寒了不少人的心。“
“老夫知道。“
萧睿目光落在萧勉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眼下这个局面，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安稳地离开帝都，也希望这些人，能看出老夫的心思，给自己找条活路。”
“可三殿下那边，会不会记恨咱们？”
萧勉沉默了片刻，低声询问。
“他自然会记恨。”
萧睿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然后沉声道。
“只是，现在的他，记不记恨，已经都无所谓了，老夫不能为了一个根本就没办法实现的目标，就将咱们萧家推进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三殿下难道真没有希望了吗？”萧勉心中依旧有些不甘心。
“若红莲教在朝中的势力没有受损，若前一阵，陛下撒手人寰，三殿下或许还能有些希望，可惜，三殿下的运道，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些，时也命也啊！”
萧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闪过一丝落寞。
萧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萧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勉儿，这几日你多辛苦一些，把府中该收拾的收拾好，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什么尾巴，让别人拿了去。“
“孩儿明白。“
萧勉摁下心中的情绪，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萧睿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呆愣地望着烛火跳动的光影，心情无比的复杂，他宦海沉浮了一辈子，也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临终前的谋划，最后竟然毁在了一名宦官手里，说不憋屈，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现在时日无多，即便心里再有不甘，终究也只能选择退场认输。
......
天刑司直房内，烛火通明。
方圆正在翻阅云州方面的探报，小汪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侯爷，赵公公那边传回消息，说刚刚有不少官员去了萧府，且在萧府里待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各个面色都不太好看。“
方圆将手中的探报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小汪子。
“都去了哪些人？“
小汪子早已将消息记在脑中，当即低声报出十几个名字。
“刑部尚书吕戈、刑部右侍郎周延、工部右侍郎赵衡、户部郎中孙谦......还有几位都察院的御史，约莫十几人，都是萧家的铁杆。“
方圆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
“意料之中的事，萧睿这一退，他那些门生故吏自然要去探探口风，看看这位老相爷到底是真的要退，还是另有什么盘算，而离开的时候面色不好看，说明萧睿没有给到他们想要的答复。“
小汪子低声道：“侯爷，小的总感觉，萧睿这个老狐狸，可能还有着其他谋划，不然不可能走得如此突然，如此爽快。”
“你与本侯想到一块去了。“
方圆目光落在灯影中，语气平淡道。
“那侯爷，咱们要不要派人......”
小汪子话未说完，但是方圆知晓其意思。
“这个就得看这老狐狸能不能挺到江南再说吧！”
方圆表面上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心中却在思考，什么时候晚上出去一趟，亲自结果了这个老东西，省得以后这家伙再给他弄出其他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