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勤殿外,烈日透过飞檐的阴影,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纹。
方圆走出殿门时,心中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脚步未停,径直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此时的方圆,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在反复回放着方才与老皇帝那番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他与老皇帝的这番对话,看似轻松,其实一点都不轻松,若不是他提前察觉到了老皇帝的心态变化,赶紧做出了相应的应对,恐怕这次交谈过后,老皇帝就该思考如何处置他的问题了。
好在他的应对还算合格,老皇帝对于他的回答非常满意,最后的那句‘辛苦了’在方圆耳中不像是体恤,更像是某种意味上的认可。
“看来陛下确实时日无多了啊!“
方圆在心中暗暗思忖。
老皇帝这番忽然的试探,既出乎了他的预料,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时日无多的帝王,其心思本就复杂多疑,若老皇帝不试探他,方圆才要多想一想,该如何应对呢!
“侯爷,回天刑司还是回府?“
眼看着就要到东安门了,小汪子赶忙快步跟上,低声询问。
“回天刑司!”
方圆回过神,出了东华门,翻身上马,沿着青龙大街策马缓行的同时,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萧睿离京后可能带来的变数。
萧睿告老还乡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年老体衰、主动请辞,但以方圆对那位老狐狸的了解,这背后绝不会如此简单,肯定有着更深层次的用意,只是他这一走,估计会把三皇子气得不轻,说不得,还可以在半路做些手脚,让这两只狗到时候狗咬狗。
想到此处,方圆的眼睛顿时一亮,心中暗暗思考此法子的可行性,他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三皇子之前派人袭杀他的事情。
既然成了仇人,方圆一向的做法就是摁死,不留一点余地地摁死。
在方圆不断思考的时候,其胯下的骏马踏着青石路面,不消片刻,便到了天刑司的门口。
两名在天刑司门口值守的内侍,见方圆翻身下马,赶忙上前接过缰绳,躬身行礼。
方圆微微颔首,大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径直往直房而去。
小汪子紧跟在身后,脚步轻快而无声。
“大兄,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收到一个消息。“
看到刚回天刑司的方圆,小高子立刻面色凝重地上前。
方圆脚步未停,一边往直房走,一边随口道:“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直房,小汪子跟在后面,顺手将房门掩上。
方圆在书案后落座,接过小汪子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小高子。
“什么消息?“
小高子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消息,说萧睿这个老家伙要告老还乡,今天咱们的人,看到三皇子去了丞相府,在府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萧睿告老还乡的事情,本侯已经知道了!”
方圆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
“大兄知道了?”
小高子神情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方圆。
“刚刚本侯去面圣的时候,陛下告诉本侯的!”方圆随口解释了一句。
小高子闻言,眼神微动,然后低声询问道。
“那大兄,咱们接下来要不要做些什么?”
方圆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稍微沉吟了片刻,关心道。
“三皇子走了之后,萧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府倒是没什么动静。“小高子摇了摇头。
方圆颔首,然后眼神森寒地吩咐道。
“萧睿作为三皇子的最大支持者,如今忽然告老还乡,对于三皇子来说,无异于是一道晴天霹雳,三皇子那边接下来,肯定会有所动作,你最近多派点人,给本侯死死盯住三皇子,以及其一切与之相关的人,看看他接下来几日会有什么动作。”
“明白。“小高子点头应下。
“另外。“
方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萧府那边,你记得也多派点人盯着,看看萧勉最近都在做什么,本侯要看看这个萧睿忽然告老还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好!”
小高子颔首。
方圆点头,然后忽然冷声吩咐道。
“五日后,本侯要带兵入云州,你这几天尽量多调派些人去云州,给本侯将云州五大家族的人盯死了。”
“大兄终于要去云州了?”
小高子闻言,神情一喜。
“嗯!”
方圆颔首,然后面色沉重道:你记得与邓哥哥、卓公公讲一下,咱们走之前,去林公公那里一趟,林公公在帝都待的也够久了,是时候送他回去了!”
小高子知晓林公公在三位哥哥心里的地位,于是立刻神情严肃地重重点头道。
“咱家一会就去通知两位公公!”
方圆见小高子好像没有事情要禀报后,便挥了挥手道。
“去办事吧!”
“那大兄,咱家先告退了。”
小高子对着方圆拱了拱手,然后立刻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等到小高子离开以后,方圆想了想,于是又对小汪子吩咐道。
“你等会派人去通知小蓝子一声,让他这几天,记得多收集一些与三皇子、四皇子、萧丞相等人有关的信息。”
“是!”
小汪子闻言,赶忙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燕王府的书房内,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的刺耳。
“该死,该死,该死......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赵衍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刚得知萧睿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时,赵衍几乎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去了相府亲自确认以后,赵衍心中对萧睿的杀意,几乎超过了以往所有的仇敌。
萧睿如此行为,在赵衍的眼中,与背叛者没什么两样,更糟糕的是,若是萧睿真的告老还乡了,那岂不是在侧面地向外界散布,他萧睿不看好他赵衍能登上皇位,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拉拢朝臣支持他?
在赵衍身后半步处的费公公,此时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盏官窑茶盏,擦着他的脸庞被狠狠摔在地上时,他却连动都没敢动一下,跟随三皇子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三皇子发如此大的火。
赵衍发泄了好一通后,最终还是回归了理智。
“费公公。“
“奴婢在。“费公公赶忙应声。
“去查一下萧勉,这几日都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吩咐了哪些事,都给我查清楚,另外,派人盯住萧府,看看外祖父的那些门生故吏里,谁在往萧府跑,谁在观望,谁已经另寻出路,全都给孤记下来。“
“是。“
费公公躬身应下,然后稍微迟疑了一瞬,又低声问道,“殿下,萧相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劝劝?“
赵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外祖父是能劝得动的人吗?“
“殿下恕罪!”
费公公闻言,赶忙跪下请罪。
“下去办事吧!”
赵衍神情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费公公见状,赶忙躬身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