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九宗的话里,唐子羽大概窥知了事情的全貌。
而他一直在那里思索,张九宗会错了意:“驸马可是不信?觉得老夫这些话,是在挑拨你与世则之间的关系?”
唐子羽回过神来:“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难不成阁老还怕我误会你不成?”
张九宗听完,也是呵呵一笑:“说的是。”
他继续喝了一口茶,才说道:“老夫总觉得,有时候和对手比那些知交好友,更能说几句真话,不必虚以委蛇。”
“既然阁老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妨直白点,阁老难道真的就甘心被人这么摆了一道?甘心老老实实去当工部尚书?”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张九宗好整以暇地问道。
唐子羽默然。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意气之争。老夫能掌内阁这么多年,并不是老夫比那些同僚们高明多少,无非是更能熬罢了。
熬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熬走了那些踌躇满志的,熬走了那些一时得意的,到最后轮也轮到老夫了。风水轮流转,再熬几年,焉知老夫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看着眼前衰朽的老者,唐子羽忍不住咧嘴一笑:“阁老这么能熬,我肯定熬不过阁老。”
“老夫知子羽你性情野逸旷达,若非你我道不同,倒真愿和你结忘年交。”
唐子羽不由思索起往事,张九宗从边境走私贸易中拿了不少好处,从盐商那里也是,这些就注定他们的关系不可能缓和。
“到底道不同啊。”
......
从张九宗那里出来,唐子羽接着来到了林府。
叩了叩门,有一名小厮过来开了门。
“您哪位?可要小的通禀一声?”
唐子羽一笑:“我都不认识,新来的吧!”
那小厮确实是新来的不假,但听唐子羽这么说,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只能讪讪赔笑道:“您怎么称呼,可是找我家老爷?”
“唐子羽,林伯父在家么?”
“在,小的这就去通禀。”
小厮转身刚要走,旁边一名丫鬟走了过来,看到唐子羽,她立马惊喜道:“唐公子,果然是你!”
“佩儿!”唐子羽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欣喜。
“佩儿姐,这位公子您认识?”刚刚的小厮问道。
“你啊你,怎么连唐公子的名号都没记住,他可是咱家未来姑爷。”
“姑爷?”小厮一听,这才想了起来,他家姑娘蒙圣上降旨,许给了当朝驸马。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便是那位驸马了。
看着唐子羽站在那里,眉不描而黑,唇不点而朱,俊朗不凡,和他想象的驸马形象大相径庭。
原本他心中还为林芊芊感到惋惜,这时候惋惜也去了几分。
“对了。”佩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接着盈盈一福,“公子新年好,愿新年公子官运亨通,大展宏图。和我家姑娘早结连理,早生贵子。”
唐子羽莞尔一笑:“明日才是新年,不过佩儿你的吉祥话我收了,只是我可没有准备压胜钱给你。”
“嘿嘿,我哪好意思收公子你的银子呢。”
“林伯伯和你家姑娘在么?”
“在,在,公子你快随我来,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我家姑娘怕是要等成望夫石了。”
林高远在家,唐子羽自然不好越过他,直接去找林芊芊,所以他只能在前厅里等候。
过不多时,林高远先一步到了。
“见过林伯伯。”
“见过驸马。”
两人都向对方行了一礼,这也没办法,林高远是唐子羽的长辈,还是未来岳父,唐子羽自然得执晚辈礼。
而唐子羽的官职大过林高远,品级更是,林高远见了自然也得行礼,毕竟唐子羽现在还不是他的女婿。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各论各的,你向我行礼,我再向你行礼。
“驸马多会儿回来的?”林高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唐子羽坐下,自己则走向了主位。
“林伯伯叫我子羽便好,我昨日刚到,昨日太晚了,就没上门叨扰。”
“回来就好,江南省乡试舞弊的事可了结了?这段时间不断有消息传来,但我消息不灵通,知道的总要晚些。”
“基本已经查清了,估计不日便可结案了。”
既然圣上对各方的惩处已经定下,估计这个案子大致会这么落下帷幕,所以唐子羽才这么说。
虽然他对林高远很信任,但他还是没有把事情同他讲出来,知道这些内幕,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那还不如不知道。
“那就好,当时听闻那些案犯说子羽你也牵扯其中,我便知道纯属无稽之谈。当初扬州旱情,子羽你尚且能不惜银子救济百姓,又岂会贪那点小财,做出这等事来。”
“多谢林伯伯抬爱。”
两人正说话间,门忽然被推开,唐子羽回过头去,接着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林芊芊看着唐子羽,也像是呆住了。
唐子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而林芊芊也迈步进来。
“芊芊,我回来了。”唐子羽原本想牵起林芊芊的双手,但考虑到背后还有一双眼睛看着,只好又把两只手放下。
谁知林芊芊却伸开双臂,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腰。
“咳——”
一声咳嗽适时地响起。
而感受到怀中人的情热,唐子羽还是选择了没有理会。
“我还担心你会不出来见我呢,上次我走时你就没出来,说什么怕冲喜。”
林芊芊抬起头来,怨望无已。
“你走了整整六个月,我怎么盼都盼不回你,到后面又听说你被人诬告,更是担心,我只后悔,你走那天为什么没和你相见。”
“现在我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看林芊芊这副模样,唐子羽心中怜意大生。
想来她的心情和李重华又不同,她原本满心期待着年前唐子羽会回来迎娶她,结果等来的却是江南省乡试的消息。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一定让她无比煎熬,即便是唐子羽的书信也不能让她真正放下担心。
所以见到唐子羽平安归来,一贯矜持的林芊芊才会像今天这般主动。
“咳咳——”
又是两声重重的咳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林芊芊用手指轻轻点着唐子羽的胸膛问道。
唐子羽自然知道林芊芊在问什么。
“唔,二月三月就是会试,四月又是殿试,江南那边又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盐务,监察百官。芊芊你也知道,能者多劳,而我显然就是那个能者......”
果然,随着唐子羽说出来的话,林芊芊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唐子羽这才说道:“所以算来算去,就只能正月了,芊芊,你意下如何?”
单看林芊芊忽然弯起来的眉眼,唐子羽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咳咳咳——”
林高远就差把肺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