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医院。
徐恩曾黑着脸，站在病床前，盯着床上哀嚎不止的林达。
“谁下的手？”
病房内，林达的组员大气不敢喘一下，“是特务处的宋应阁。”
“你们起了什么冲突，以至于他下如此重手？”
徐恩曾费解道。
“只是吵了两句嘴。”
组员随即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徐恩曾听完后，怒骂道：
“一群蠢货。
四打三，被打成这个鸟样。
你们还有什么脸皮活着回来？
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处长，宋应阁那人怪得很，身手不是一般的好。”
组员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滚出去。”
徐恩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组员闻言，忙不迭的逃出了病房。
“处长，宋应阁这可是丝毫没把咱们党务调查处放在眼里啊。
这件事，只要上报给校长，一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达忍着钻心的痛，开口道。
“蠢货，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告校长？
你是嫌命不够长吗？
信不信校长得知这件事后，被惩治的必定是你。”
徐恩曾痛骂道。
“为什么？”
林达懵了，他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周添武一案，你忘了吗？”
“卑职当然没忘记。
不过那个案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林达追问道。
徐恩曾喘着粗气，显然被气的不轻。
“你脑子呢？被打傻了吗？
周添武一案的罪魁祸首是谁，你忘记了吗？”
“处长，周夫人的事情绝对不是我泄的密啊。
这点您应该清楚啊。”
林达喊冤道。
“我清楚有什么用？
陈成清楚吗？
蒋校长清楚吗？
念在你跟我这么多年，尽心尽责的份上，我放了你一马。
本想着你能老实一点，等风头过去后，自然无人会盯着这件事不放。
可你为何偏偏这时与宋应阁起了冲突？
周添武一案能妥善解决，可谓是替蒋校长解了围。
此案中，宋应阁功不可没，就连陈成都承他的情。
你俩的事，若是告了上去，你说吃亏的是谁？”
也就是徐恩曾，要是换成戴笠，不管真相如何，早就将林达打入大牢了。
“处长，您是说，我这顿打就白挨了？”
林达虽然听明白了，但还是心有不甘。
“宋应阁不是给了你两百块的汤药费吗？”徐恩曾冷笑道。
一提起这两百块，林达就更气了。
他林达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忒侮辱人了。
只是形势如此，思索良久后，林达还是放弃了，咬着牙道：
“处长，我听您的。”
徐恩曾闻言，面色稍缓，安慰道：
“放心，此事不算完。
党务调查处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总有一天，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林达闻言，有些哽咽。
不管徐恩曾这番话是真是假，至少让他有了个盼头。
另一边，宋应阁处理完尸体后，回到曹都巷，已经到了中午。
“组长，你怎么才回来，处长都找你半天了。”
林琳一看到宋应阁，便慌忙迎了上来。
“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我听一组的人说，好像是孙夫人被刺杀了。
您还是先去一趟处长办公室吧。”
林琳催促道。
宋应阁闻言，立刻转身朝着戴笠办公室走去。
“科长，您找我？”
“一上午跑哪儿去了？”戴笠问道。
“孙夫人早上离开了饭店，我便去寻她。
谁知道被党务调查处的林达摆了一道，起了些冲突。
后来，我又去搜寻孙夫人的踪迹，但一无所获，便回来了。”
宋应阁七分真，三分假的解释道。
戴笠点了点头，并未起疑，“你当然找不到孙夫人，有人见她去了城南，疑似在一所民居内被人刺杀了。”
“竟有此事？”宋应阁一惊，“刺客没得手吧？”
“没有，刺杀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孙夫人就回了中央饭店。”
宋应阁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麻烦就大了。”
“在城南的一间民居内，发现了两具疑似日本人的尸体。
这次刺杀行动，应该就是小鬼子暗地里下的手。
不过与刺杀相比，我更好奇孙夫人去那座民宅是为了见谁。
我本欲派你去探查此案，一时之间，联系不上你，便把案子交给了周伟玱。”
“周组长能力不在卑职之下，由他探查，想必很快便能水落石出。”宋应阁说着，低声问：“能确定是日本人下的手吗？”
“八九不离十。”戴笠笃定道。
宋应阁眼珠子一转，“科长，先前卑职准备了几个日谍，此时，是不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戴笠闻言，哑然失笑，“你小子还真是个官迷，什么功劳都想捞一把。”
“科长，经过这次刺杀，想必小鬼子定会偃旗息鼓，不敢再次安排刺杀了。
同时，警备司令部、警察厅、宪兵司令部、党务调查处肯定都在盯着这个案子。
咱们特务处要是抢先一步抓到嫌疑人，必然能在蒋校长面前大大露脸啊。”
宋应阁已经将黑川晴两人挫骨扬灰了，随便从牢里抓两个日谍顶包，也不会被拆穿，白得一个功劳，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如此，就按照你说的做。
记得办得干净些。”
戴笠沉吟片刻后，答应了下来。
站在戴笠的视角，“杀良冒功”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风险，就算以后刺客的同党，真被其他几家抓了去，也无妨。
毕竟特务处抓的只是“嫌疑人”，什么时候说过抓住“凶手”了？
“是，科长。”宋应阁欢天喜地。
“对了，今晚朱上官准备宴请我俩，以表救命之恩，你可不许缺席。”
戴笠面带春风，特意嘱托了一句。
“卑职一定到场。”
随后，宋应阁去会计室找到了徐仁季，将戴笠批给A科的经费条子递了过去。
这次宋应阁没有送“茶叶”。
今时不同往日，上一次他还是组长，这一次已经是科长了，论身份，他与徐仁季已是同级，自然没必要再去刻意巴结。
徐仁季见到宋应阁，更加热情了一些，“宋老弟现在两头一把抓，辛苦啊。”
“为党国办事，辛苦些也值当。”宋应阁敷衍了一句。
“长歌在A科干的怎么样？”徐仁季问。
“非常好，还得多谢徐老哥为我推荐了一位得力干将啊。”
“哪里，是宋老弟愿意给他机会。”徐仁季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徐主任好像对宋老弟颇为不满，还是多当心些才是。”
宋应阁冷笑一声，徐量的表弟是叶瑞。
那日开会，叶瑞口出狂言，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修理他一顿都算轻的。
宋应阁用膝盖想都知道，必然是叶瑞在徐量面前煽风点火。
“看来还是下手轻了。”
宋应阁本就对徐量心怀不满，如今再加上一个叶瑞，正好新仇旧恨一把算。
“只是把徐量搞下去了之后，该由谁接替其位置呢？”
书记室主任一职，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才能胜任。
一是戴笠心腹。
二是是特务处的老资格。
宋应阁想了一圈，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宋老弟，你留个银行的户头，这两日我就把钱转进去。”
“有劳了。”宋应阁拱手道谢。
回到情报四组后，宋应阁找来了张柯，在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戏做足一些，还有，只能只用四组的人。”
抓日囚冒功一事，宋应阁交给了张柯去办。
面对这送上门的功劳，张柯喜不胜收，屁颠屁颠去安排了。
随后，宋应阁又来到了审讯室。
工藤由纪子三人，虽已招供，但宋应阁却没时间详细审讯。
趁着下午无事，是时候好好审问一番了。
“工藤由纪子在哪个牢房？”宋应阁喊来了沈炜。
“昨日晚上，处长巡视审讯室时，见到了工藤由纪子，随后命人将其带走了。”沈炜小心翼翼道。
“带走了？去了哪里？”宋应阁惊讶道。
“这卑职就不清楚了。”沈炜双手一摊，很无奈。
宋应阁摇了摇头，戴笠的好色的毛病又犯了。
“神田久之和娄衡呢？”
“这俩人倒是无恙，而且都招了供。”
沈炜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两人的口供。
神田久之的口供，并没有什么新意，宋应阁只是扫了几眼，便将其放下了。
倒是娄衡的口供，提供了不少情报。
这些年，经他的手策反的人，竟高达八个。
而且这八人，都是女人。
富商之女，政府官员，银行职员，演员，女佣……这还只是策反的。
被他欺骗感情，加以利用的更是高达二十多人。
这货简直就是民国海王。
“发财了。”
宋应阁看着手上的名单，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给佐川河加个餐。”宋应阁对着沈炜吩咐了一句。
佐川河就是娄衡的原名。
“您放心，现在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肯定不会饿着他。”
沈炜笑呵呵道。
宋应阁拍了拍手里的口供，“少不了你那一份。”
沈炜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回到情报四组后，宋应阁立刻召来了组员。
“叶佑、穆峒，这个富商之女，你俩去负责拿人。
谈不下十根大黄鱼，你俩就不用回来了。”
叶佑一脸兴奋，“组长，咱们这下发财了。”
“注意形象，成何体统？”宋应阁呵斥了一句。
“是是。”叶佑并不反驳。
“洪木、肖威，这个政府官员，你负责。
看其家境，要是富裕些，就多敲点。”
“古强，林琳，这个银行职员，你俩负责去拿人。
同样的，看家境。”
……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女演员，还没有分了。
“组长，这个演员百灵呢？”叶佑问道。
“你们太年轻，把握不住。这个演员，就让我亲自出马。”宋应阁笑道。
“组长，您这是去抓人还是找媳妇啊。”
在四组，也只有叶佑敢这么和宋应阁开玩笑了。
“嗯？”宋应阁脸一虎，“那个女佣，交给你去抓捕。”
“组长，我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随后，众人纷纷出动，前去拿人。
宋应阁则看着百灵的资料入神。
百灵，二十五岁，金陵人，酷爱歌舞表演，后赴沪市学习表演。
虽未如蝴蝶一般大红大紫，但按照后世的说法，也算是二三线演员了。
也是源于这种身份，让百灵能够接触到高官富商，为佐川河提供了不少情报。
而且百灵与蝴蝶还是好友。
蝴蝶后来差点与戴笠结婚。
戴笠的女人很多，但真正想结婚的也只有蝴蝶一人。
由此可见她在戴笠心中的地位。
“或许可以下一步闲棋。”
想到此处，宋应阁穿上风衣，徒步走出了曹都巷。
不开车是因为路上有积雪，轮胎容易打滑。
宋应阁上午开车，好几次都差点出了车祸。
索性选择步行，还能快些。
按照佐川河提供的信息，宋应阁寻到了百灵在金陵的家宅。
是一幢三层的小楼。
“咚咚咚。”
宋应阁敲响了院门。
佣人打开了门，“您找谁？”
“我是娄衡的朋友，有些事想找百灵小姐聊聊。”
百灵从沪返京过年后，每日都有些影迷登门拜访，搞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佣人本欲直接拒绝，但见宋应阁气质不凡，不似普通人，怕将百灵的真朋友拒之门外，便道：“先生稍候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佣人上了二楼，找到了正在阳台晒太阳的百灵，道：“小姐，有个自称娄衡朋友的先生，说找您有事。”
百灵闻言，端着咖啡的柔荑一抖，思量片刻后道：
“将人请进书房。”
不多时，宋应阁在佣人的带领下，见到了百灵。
百灵人如其名，生得水灵灵的，五官小巧精致，娃娃脸。
虽已二十五岁，但看着不过十八九岁。
百灵见宋应阁生的英俊非凡，不免多看了几眼。
但一想到对方是娄衡的朋友，便兴致全无。
“找我什么事？”百灵虽语气不善，但总给人一种在撒娇的感觉。
“娄衡，原名佐川河，日谍。
1935年，百灵小姐更衣时，被其拍了相片。
而后被其用相片威胁。
这一年多，你为他提供了不少情报吧？”
宋应阁不待百灵开口，自己坐在了沙发上，翘着腿。
“你是什么人？”
被一语道破了秘密，百灵顿时慌乱了起来。
“特务处听过吗？”
“特务处？”百灵差点吓得尖叫，“你，你是来抓我的？”
宋应阁点了一根烟，道：“可以是抓你，也可以是救你，就看你的表现了。”
百灵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宋应阁，“你想要什么？”
“你说呢。”
“钱？”
宋应阁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百灵，“你。”
“我？”百灵脸色顿时一变。
“别误会，只是开个玩笑。”。
百灵闻言，眉头却皱的更深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应阁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了百灵。
“里面是佐川河偷拍你的底片，洗好的相片也都烧掉了。”
“真的？”
百灵捧着胶卷的双手，微微颤抖。
这一年多，她寝食难安。
每夜都需要服药才能入睡。
不曾想，差点逼得她自寻短见的事情，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佐川河身份暴露，被我抓捕后把你交代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受她胁迫，所以打算放你一马。”
宋应阁脸上露出笑容，看着百灵。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宋应阁的脸上，将他的笑容衬托的格外温柔。
百灵怔怔的看着宋应阁，这一瞬间，她仿佛见到了，梦境中的盖世英雄，走进了现实。
但这终究只是她的幻想罢了，收回目光，百灵道：
“你有什么条件？”
“实不相瞒，我可是你的影迷，可否为我签个名？”
“真的？”百灵明显不相信，追问道：“那你说出我演过的三部电影。”
宋应阁一时语塞，道：
“不重要。
我就是想放你一马。
唯一的条件就是，当某日我找你帮忙时，希望你不要推辞。”
“什么忙？”百灵狐疑地盯着宋应阁。
“不清楚，或许永远也不会。
你要是答应，以后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用相片来威胁你。
要是不答应嘛，就请跟我回一趟特务处，那样你必定会生不如死。
二选一，现在就选。”
两个条件，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当然选择答应。”百灵选完后，还有些不确信，“只是如此便可以了？”
“还有一点。”
百灵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你还需要交一点罚金。
不多，五千法币。
相信这些钱，还不至于让你破产。
这笔钱，就当是为你向佐川河提供情报赎罪了。”
这五千法币，宋应阁打算装进自己腰包。
“没问题。”
五千法币对于普通人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家境本就富裕的百灵来说，算不得什么。
宋应阁闻言，走到书桌旁，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银行的户头。
“两天之内，将钱转进去。”
随后，宋应阁径直离开了书房。
百灵拿起纸张看了片刻，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完后，百灵看着镜子里有些红肿的眼睛，补了个妆，拿起手包，朝着银行赶去。
这一日，她等了太久。